船坊会客厅中,莫离端坐于主座之上,看着堂下五人依次取出储物袋中那些盛满精血魂魄的法器,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色。
他本估算,那批灵物足够五人耗费一月功夫。
未曾想,这才半月,五人便将灵物尽数换了精血魂魄,而且换回来的数量,竟比他预估的还多了三成。
“倒是有几分本事。”
莫离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抬袖一拂,船坊外那杆血海魔狱帆便骤然展开。
幡面猎猎作响,万千道血色触须自幡面中探出,如同无数只贪婪的手臂,瞬间便将五人面前那些盛满精血魂魄的法器尽数卷入帆中。
张廷之等人只觉眼前血光一闪,储物袋中那些法器便已消失不见。
下一瞬,血海魔狱帆中传出一声闷响。
万千精血魂魄一同涌入归墟血海,血浪翻涌!
无数被镇压于血海底部的冥魂齐齐发出凄厉哀嚎。
数以万计的精血魂魄自那些聚魂瓮、血玉念珠、鬼皮囊、锁魂葫芦、镇狱符匣中倾泻而出,如同漫天血雨,簌簌落入滚滚血浪之中。
其中有蛮裔的魂魄,体魄粗犷、怨气冲天。
其中有妖兽的残魂,凶戾狂暴、灵智未泯。
其中也不乏人族修士的魂魄,但无论来者何人,落入这血海魔狱帆中,便再无脱身之机。
太阴魔气自幡面中狂涌而出,将那些魂魄尽数裹挟,拖入血海深处。
血浪翻涌之间,那些魂魄被一层层太阴魔气炼化,怨念化作魔性,精血化作血煞,魂灵本身则被一点点剥离意识,化作纯粹的阴冥之躯。
血海底部,那些被镇压的冥魂,随着血魂之力得到补充,终是能将其逐一炼化为阴兵鬼众。
莫离神念扫过血海,心中默算一番,此番五人所收精血魂魄,总量足以吞炼十万冥魂残魄,将其化作万余阴兵鬼众,充实帆中魔军。
而这,仅仅是半月所获。
“很好。”
莫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既然这边海要塞中,这般多的修士留有精血魂魄,自当尽数笑纳。
他抬手一挥,芥子洞天的门户再度轰然洞开。
这一次,自那洞天深处倾泻而出的灵物,数量更多、品质更高,万道灵光汇聚如河,在五人面前堆砌成一座璀璨的灵山。
“此番做得不错。这是下一批灵物,数量一万道。灵物用尽后,再来潜蛟号上复命即可。”
张廷之等人望着眼前那座比半月前还要庞大数倍的灵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主上放心,我等必不敢怠慢!”五人俯身下拜,齐声应诺。
莫离微微颔首,抬袖示意五人自行收取灵物。
五人依言,将面前那座灵山分作五份,逐一纳入储物袋中。
这一次,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廷之向四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四人皆心领神会,这回收取精血魂魄,可以略微加码了。
只要不急于求成、不贪得无厌、不影响主上之事。略作盈余,为自己赚取些许修行资粮,应当不会被见怪。
莫离将五人那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关于几人的心思,自是逃不脱他的耳目,但对于这等小事,他本就不放在心上。
血魂法印固然可以让修士对他效死输忠,却无法改变人性。
贪、嗔、痴、慢、疑,五毒之性人皆有之,即便是修士也无可避免。当因势利导,能成全己身之事即可,无需在意内里深意。
况且,这本就是他默许之事。
强驱其形,与为利而行,二者所得之结果或可天差地别。
油水之利,便是驭人之术中最廉价的奖赏。
五人称诺,带着储物袋中那万道灵物,缓缓退出潜蛟号。
五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万道灵物在手,此番,定要比上一回做得更加漂亮。
月余时光,弹指即过。
这一日,张廷之五人再度联袂而至,径直朝着潜蛟号行来。
五人于舷梯前驻足,张廷之整了整衣冠,方才扬声禀道:“属下张廷之,率四人前来复命,求见主上。”
话音方落,潜蛟号舷壁之上那层层叠叠的暗金鳞甲便自行向两侧翻卷,露出一道丈许宽的登船通道。
五人不敢怠慢,低眉垂首,鱼贯而入。
船坊会客厅内,莫离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简。听得脚步声近,他抬眸扫去,目光在五人身上逐一掠过。
这一月不见,五人气息较筑基之初已稳固许多,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干练之色。
“拜见主上!”
五人齐齐躬身,神色恭谨。
莫离将玉简搁下,淡淡道:“说罢。”
张廷之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方乌沉沉的储物袋,双手呈上:“属下五人,不负主上所托。月前所领灵物已尽数换作精血魂魄,特来交付。”
言罢,他将储物袋口解开,法力微吐。
霎时间,会客厅内阴风骤起,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那储物袋中,一道接一道的魔道法器鱼贯飞出,悬于半空之中。
血魂葫芦、炼魂炉、怨骨舍利、聚魂幡等十余件魔道法器呈现在厅中,所散发出的血魂气息交织缠绕,竟在厅顶凝成一层淡红色的薄雾,阴寒之气令得厅中灵烛火苗都矮了三分。
张廷之垂首道:“此番共收得精血魂魄一十二万三千余道。其中妖兽精血魂魄四万二千道,蛮裔血魂五万八千道,另有二万三千道……乃是此前大战中陨落的人族修士所留,被同门收存至今,今番一并换出。”
莫离目光在那些魔道容器之上一一扫过,不动声色。
十二万精血魂魄。
这个数字,即便是他当初在孤星海上,驾驭潜蛟号转战年余,斩杀妖兽蛮裔无数,也不过积攒下七八万精血魂魄。
而今不过月余光景,仅凭眼前这五人奔走,便收得十二万之数,足见这要塞之中积存之丰厚。
莫离伸手一拂,血海魔狱帆那猎猎作响的暗红幡面浮现在会客厅内。
幡面之上,那尊八臂天魔的坐镇法相骤然睁开双目,四只已然凝实的暗红手臂自幡中探出,一把将那十余件魔道容器尽数攫入洞天之中!
下一刻,归墟血海上方,仿若天塌地陷。
十二万精血魂魄化作铺天盖地的血雨,自那些被捏碎的法器中喷涌而出,倾盆泼入血海之中。
血浪顿时沸腾,万丈波涛冲天而起,无数怨魂在血海之中挣扎嘶嚎,被那太阴魔气一寸寸碾碎炼化,化作最纯粹的血魂底蕴融入帆中。
整片归墟血海,在这股庞然血魂之力的灌注下,开始缓缓向外扩张。
原本三十里的血海界域,边缘处血水翻涌着向混沌虚空中侵蚀,一寸一寸地开辟出新的天地。
而那些被卷入血海的怨魂,在魔气熬炼之下,肉身消融、神魂重塑,一尊尊面目狰狞的阴兵鬼众自血浪中爬出,无声无息地汇入万魔军势之中。
莫离神念在血海魔狱帆中扫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阴兵鬼众之数,已逼近十万大关。
然而正如他所料,这十万阴兵看似铺天盖地,实则外强中干。
其中绝大多数不过是炼气层级的鬼物,灵智蒙昧,只凭本能行事,若无太阴血魔与血煞鬼卫驱策弹压,便是一盘散沙。
便在此时,万魂炼魔池中,分列两翼的十万阴兵鬼众,在二十尊太阴血魔与三百血煞鬼卫的驱策下,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内部厮杀。
五万阴兵聚于血海东岸,五万列于西岸。
双方以血浪为界,旌旗猎猎——所谓旌旗,不过是血煞凝就的残破战幡,其上以白骨为竿、人皮为面,绘着扭曲的魔纹图腾。
两阵之间,阴风怒号,鬼气森森,十万阴兵的嚎叫汇聚成一股震荡神魂的魔音,在血海上空回荡不休。
血煞鬼卫挥动手中骨鞭,抽在那些迟疑不前的阴兵身上,每一鞭落下,便有阴兵被抽成一蓬血雾,化作养料反哺血海。
莫离负手立于血海上空,神念笼罩全场,目光平静。
这场“演练”,在他看来,更像是养蛊。
双方列阵尚可一看。
东岸五万阴兵列成方阵,阵型虽是歪歪扭扭、缝隙百出,好歹还有几分军阵的雏形;西岸那五万,则干脆是一团乱麻,全靠五尊太阴血魔以魔威强行压制,才没有当场溃散。
“攻!”
无相心魔一声令下,东西两岸十万阴兵齐声咆哮,狠狠撞向对方。
然而就在两军接触的那一刹那,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万魂炼魔池中的太阴魔气本就最能激发鬼物胸中戾气怨毒。这十万阴兵甫一接战,那点可怜的灵智便被魔气彻底吞没,眼中只剩下无边杀意。
于是便出现了一幕极其荒诞的景象——
两军交接处,一名阴兵正举刀砍向对面的敌人,刀尚未落下,身侧的同袍却骤然转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阴兵惨叫着回身格挡,又被后方冲上来的另一名阴兵一矛捅穿。而被捅穿者竟不顾身上的伤口,反手一刀劈开捅他之人的头颅。
黑血迸溅,断肢横飞,本应是一场两军对垒的列阵厮杀,顷刻间退化为了毫无章法的混战。
敌我已不可分。唯一能辨认的,是那一双双被魔气灼烧得赤红的眼瞳。
莫离看着这副景象,默然不语。
这便是魔军与道兵的根本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