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衍卸任后通过星门前去孤星海前线不久，边海要塞便迎来了新的主人。
覆海真人谢无念，金丹后期大修士，与陆知衍那般以稳为先、徐徐图之的治军风格截然不同，谢无念甫一接掌要塞镇守之权，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交接当日，谢无念便登上了观星台，负手而立，目光径直投向了极远处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鬼雾。
陆知衍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畔回响。
陆知衍素来沉稳如山，在提及鬼雾之时，眉宇间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与不安。
更有此前一位金丹真人率领三艘灵舰前出探查，非但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修士，狼狈至极。
这等凶险，足以令人心生忌惮。
然而谢无念并非畏缩之辈，作为同陆知衍一样，在上一次开海战事中崛起的修士，见惯了生死。但也同样深谙一个道理——越是凶险之地，越不能任其坐大。
今日不除，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更何况，此番探查鬼雾，并非仅仅是为了消弭隐患。
在归返边海要塞之前，谢无念便已同苍崖真人、玲珑真人二位金丹后期同道协商妥当。
人族占据孤星海全境已逾一载，蛮裔虽有异动，却始终按兵不动，仅陈兵于孤星海边界各处，不使人族大军前出半步。
这等诡异的沉默，在谢无念看来，绝非蛮裔怯战，而是在蓄势待发。
人族亦然。
相较于蛮裔武士个体之悍勇，人族的优势从来不在单兵搏杀，而在于修士数量之众、丹阵符器等后勤补给之雄厚，更有那周天星枢挪移大阵横跨百万里之遥，虽每次传送所耗灵石数目惊人，却能将人族的兵员优势发挥到极致。
两线作战，方为上策。
若是边海要塞这边能趁着蛮裔将重心放在孤星海之际，成功突破两域交接要冲——天堑鬼哭礁，则人族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届时，只有人族宝船灵舰杀入罗刹海域的份，而断无蛮裔率部众反攻清浮海域之可能。
而要走通这步棋，横亘于两域交界的鬼雾，便是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
在谢无念等一众金丹后期修士眼中，前期先遣军团的败退，已然导致速胜之机尽失。
唯有利用三百载承平所积攒的深厚底蕴，以时间换空间，将罗刹海域千万蛮裔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这一抉择，原本颇受聂千帆反对，其人在开战之初便主张速战速决，不愿将清浮海域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中。
但在首战失利后，加之陆知衍交付三滴延寿灵物不老青脂，聂千帆的态度终于松动。
不老青脂，每滴增寿十二载，对于一位寿元将尽的金丹真人而言，这三滴灵物的分量，足以压过一切异议。
自此，人族上层达成一致共识。
三宗仙城不约而同地开始压榨各自麾下疆域内所属势力之力：征召修士，收取灵石税赋，大规模地在凡人中开展启灵仪式，搜罗身怀灵根者，统一接管培育，为后续战争源源不断地提供底层修士人力。
三宗仙城已然做好了折损清浮海域半数修士、换取蛮裔灭族的准备。
未来至少三五十年内，势必不得安宁，民不聊生。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谢无念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明鬼雾虚实。
他虽身负镇守之责，不可轻出，但调兵遣将之权却在掌中。
短短数日之内，一道道军令自观星台上飞出，传遍要塞各处。
天海阁三艘灵舰，三位金丹真人；罗浮宗、水云门以及天台仙城各出一艘灵舰，各遣一位金丹真人随行；另征召三十位紫府修士、五千名筑基修士，组成一支规模空前的探查舰队。
六位金丹真人坐镇，六艘灵舰齐出！
这等阵仗，即便是在两域大战期间，也属罕见。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边海要塞顿时沸腾。
数十万驻守修士的目光，齐齐投向了要塞港口方向。
六艘灵舰依次升空，舰身灵光流转，阵纹明灭不定，缓缓驶出要塞的护阵屏障，朝着鬼雾所在的方向破空而去。
“覆海真人这是要对鬼雾动手了？”
“六位金丹真人齐出，这等手笔，怕不是要将那鬼雾连根拔起！”
“你懂什么？此前陆知衍真人在任时，便有一位金丹初期真人带队探查，结果铩羽而归。那鬼雾之凶险，岂是寻常？”
“依我看，覆海真人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清扫鬼雾是假，为后续攻伐天堑鬼哭礁做准备才是真！”
“嘶……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是能打通天堑鬼哭礁，人族便可长驱直入罗刹海域腹地！”
诸般流言蜚语，在要塞中各处修士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此时，潜蛟号内，正在潜修的莫离亦是被磐岳所惊扰。
一问缘由，原来是张廷之有要事禀报！
会客厅中，张廷之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之色，起身道：“属下张廷之，有要事禀报！”
“说。”
“今日辰时，覆海真人谢无念调集六位金丹真人、六艘灵舰，率三十名紫府修士、五千筑基修士，组成舰队，已然驶出要塞，朝鬼雾方向行进！”
张廷之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又补充道：“此事在要塞中已然传开，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为了清剿鬼雾，也有人说是为后续攻伐天堑鬼哭礁做准备。属下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故而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莫离闻言，负手踱步至舷窗之前，目光遥遥望向要塞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天际线。
鬼雾之来由，早在巫骨岛之时，他便同李泽渊提起过此处。
彼时，莫离便隐隐觉得这片横亘两域的诡异鬼雾，似乎与自身机缘有着某种冥冥中的牵连。
尤其是血海魔狱帆晋升三阶极品之后，帆中魔军编制严重缺额——九幽血魔将暂无、太阴血魔严重缺编、血煞鬼卫严重缺编、血煞战鬼严重缺编、阴兵鬼众更是严重缺编。
要想在短时间内补全这等庞大的魔军编制，寻常手段断然不够。
莫离此前便曾在心中盘算过两处地点，其一，便是这鬼雾之地。
那鬼雾之中，阴气之浓郁、怨魂之众多，堪称举世罕见。
若能深入其中，以血海魔狱帆的万魂炼魔池鲸吞那无尽阴魂，炼化为己用，补全魔军编制，岂非事半功倍？
然而，莫离亦非鲁莽之辈。
鬼雾之凶险，他心知肚明。
金丹修士单枪匹马入内尚且难保其身，纵使携数艘灵舰、千百修士同行，亦是狼狈而归。
更何况他仅有一艘潜蛟号，即便内有机缘，想要夺取亦是千难万难。
但今日之局势，却与往昔不同了。
谢无念兵出鬼雾，六位金丹真人齐出，这等阵仗，必然会将鬼雾中的凶险存在大量吸引牵制。
若是自己能借此东风，趁乱而入……
莫离眸光微闪，心中念头翻涌不止。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