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祭灵海外围。
此地乃是王庭祖地通往冥澜海的必经之途，海域辽阔，暗流纵横，四面环绕着数百座大小不一的荒礁孤岛，天然形成了一处极佳的屯兵集结之所。
此刻，这片往日荒寂的海域已然面目全非。
数以万计的蛮裔武士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乘战宠、驾灵禽、驭海兽，密密麻麻地屯驻于一座座礁石岛屿之上。
目力所及之处，血色战旗猎猎翻卷，兽角号声此起彼伏，各部族的图腾旌旗在海风中招展如林。
那些体型庞大的战宠伏卧于礁石之上，竖瞳中凶光流转，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翼展数十丈的灵禽盘旋于低空，锐啸之声划破天际。
更有不少深海异种游弋于海面之下，翻涌出的浪花令方圆数里海水都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之色。
各部族的蛮裔武士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各自的区域，甲胄各异、旌旗有别，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嗜血战意。
在这万军汇聚的汪洋之中，仆固德成率领着自天堑鬼哭礁败退而归的数百残兵，亦被编列于大军序列之内。
这支溃军被安排在大军最外围的一处荒礁之上，位置偏僻，左右皆无友军策应，如同被刻意遗忘在角落里的弃子。
周遭其余部族的武士从旁经过时，目光中多带着几分不屑与鄙夷。
天堑鬼哭礁之失，在这些蛮裔武士看来，固然祸起啖鬼部叛变，但仆固德成身为圣王亲命的监察使，坐镇其间却未能察觉丝毫异样，更未能与礁上守军同赴死难，反而保全性命归来，此等行径实难令人心服。
诚然，仆固德成归来之时携有一名人族金丹修士为俘，证明了其武勇不坠。
但在蛮裔崇死尚武的风气之中，战败而归本就是莫大的耻辱。
更多人认为，仆固德成就应当战死于天堑鬼哭礁之上，以血殉职，方显其对圣王的忠诚，方不负监察使之名。
如今苟活归来，纵有战俘为证，那份耻辱却已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了他的名头之上。
不过，此等境遇对于如今的“仆固德成”而言，却是正中下怀。
此时的仆固德成，不过是无相心魔以天魔夺舍操控的一具身外化身。
虽坐拥其生前全部记忆，举止言行几可乱真，但终归不是本人。
万一被往日相知相熟的族人接触过甚，言语试探之下，难免有露出破绽之虞。
如今被众人避之不及，反倒省却了诸多麻烦。
而仆固德成亦深谙蛮裔心性，知晓在这等文化之中，唯有战功方能洗刷耻辱。
于是在大军集结完毕之际，仆固德成孤身一人，踏入圣王行辕之中，单膝跪地请战。
“圣王！末将有负所托，致天堑鬼哭礁失陷，此为毕生之耻！今愿领溃军为前锋，征讨啖鬼部叛逆，以血洗辱，以命赎罪！”
言辞恳切，语气激昂，那张粗犷的面容之上满是决绝之色，兽瞳中战意如炬燃烧。
仆固叱卢端坐于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跪伏在前的监察使。
半晌，方才淡淡开口：“起来罢。”
“知耻后勇，尚可一观。”仆固叱卢的声音浑厚低沉，“准你所请。率溃军为先锋之一，攻入冥澜海之时，冲杀在前。”
“末将遵命！”仆固德成拳击胸部，声如洪钟。
仆固叱卢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其退下，目光中并无太多波澜。
在这位圣王看来，仆固德成不过是仆固部旁支子弟，此前安排其为监察使，本就是用以牵制赤孤虹的棋子。
棋子虽失了先手，但尚有余用。
让其率溃军冲杀在前，既可令这些败兵以血赎罪，又可消耗啖鬼部前沿防线之力，何乐而不为？
仆固德成退出行辕之后，面上那副决绝之色便如面具般悄然褪去。
双瞳中一缕冥光一闪而逝。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此番讨伐啖鬼部，仆固叱卢身为圣王，亦是要亲自出征。
不为其他，只因啖鬼部所作所为实在过于颠覆蛮裔过往传续万年的规矩传统。
勾结外族、出卖同袍、图谋叛变，此三罪加身，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除，如何能震慑其余十二大部族之中那些个暗藏心思之辈？又如何能彰显王庭祖地至高无上之威？
更何况，人族大军已然攻占天堑鬼哭礁，虽未传出进军罗刹海域之消息，但虎踞其上，虎视眈眈，如同一柄悬于蛮裔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要是不能尽快安定内部人心，清除啖鬼部这等隐患，迟早要面临腹背受敌、三线作战的窘境。
孤星海周遭布下重兵防守人族突入，已然吃力，而今又多增一条天堑鬼哭礁的战线。
纵是有圣兽婆娑罗筹备晋升五阶妖皇，那也是来日之事。
眼下蛮裔一族的未来，终究还是一副风雨飘摇的景象。
无怪乎仆固叱卢在这等时刻选择亲征，而非静心守候圣兽突破之后再横扫两域。
攘外必先安内，此为千古不易之理。
蛮裔这边内战将起，一切调动情况皆被仆固德成以天魔夺舍之法，跨越两域传讯回本体无相心魔处，而后又经莫离之口，送于陆知衍等人耳中。
两域局势对于人族这边而言，可谓是掌上观纹。
蛮裔大部兵力的调动方向、各部族精锐的集结规模、乃至圣王行辕的具体位置，尽皆落于人族眼中，一览无余。
就在圣王仆固叱卢于蛮裔万军之前，宣告啖鬼部罪状、发兵征讨之际，祭灵海外围，最大的那座礁石岛屿之巅。
一座以巨兽头骨堆砌而成的高台矗立于礁石最高处，高台之上，十二面以妖兽皮革为底、以圣兽鲜血为墨绘就图腾的战旗呈扇形排列，猎猎翻卷。
高台四角，四名海魂巫祝身披兽骨法袍，手持鲸骨祭杖，口中以蛮裔古语吟唱着战前祭词。
祭词苍凉悲壮，经由秘法扩散至方圆百里海域的每一个角落，令听闻者血脉偾张、战意高涨。
仆固叱卢大步踏上高台，脚下每一步落地，高台便微微震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