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于二月十五一早进京,为保圣驾安全,戍卫们肃清了各处坊市的主要街道,长安成千上万的行往曲江池、大慈恩寺、芙蓉园等等地方的脚步都不由停住,节日的气氛凝而不散,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待到午时,戍卫渐渐撤去,黄门太监高立魏阙上,扯起嗓子传达金銮殿的旨意,
“皇帝制曰:与民同乐!”
成百上千车驾都再也按捺不住,从各坊门处鱼贯而出。整座长安浩浩荡荡为百花聚会。
陈易向来不喜欢人挤人,又闷又热更坏心情,也没必要跟旁人争先,待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二女收拾妥当后方才悠悠坐车出门。
泰杀剑挑起车帘,喜鹊似地落在陈易手上,陈易解开它剑柄上的信件。
“信上写了什么?”殷惟郢漫不经心地一问。
“师尊她说她在芙蓉园的茶寮彩云楼跟我会面。”陈易把信收起。
殷惟郢倒想仔细看眼其中内容,看看其中是否暗藏玄机,可既然他收起也不好去看了。
午后一个时辰,马车驶出章府,往芙蓉园而去,挑帘可以看到游人自城中一路出到江边,香车、画舫、驴背诗囊与少年鞭影杂在一处。
入了芙蓉园,二月花朝,曲江两岸俱是春色,柳丝拂水,杏花压枝。
下了马车,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映入眼帘,东宫若疏“哇”了一声,“芙蓉园还是这么漂亮啊!”她心里也似开满了花。
陈易与殷惟郢也随之下车,入了园中,远远就能看见水面开阔的曲江池,杨柳依依,楼船画舫,船上佳丽如云,堤上公子无数。
“好多人。”
“当然,都是追着昌黎先生、香山居士等名士的步子来的。”
“昌黎先生、香山居士在哪里发财?”
“傻子,是韩愈、白居易。”
“原来在地府里发财呢。”陈易讪讪道。
东宫姑娘道:“那发大财啦。”
来来往往的人群头发乌黑,润泽光亮,宛若波动的漆黑海潮在阳光下浮光耀金。簪、钗、步摇、华胜、篦、钿……发梢与发梢间流光溢彩,年纪越小的女子就越恨不得在头上顶一座黑山,鬓发间还有簪花,女子有,男子也有,有家中带来,更多是就地取材,路旁有仕女摘下海棠往鬓边才簪上,走几步便有花瓣轻轻落到陈易肩上,陈易看去时她反而莞尔一笑,正要相识俊公子。却见一只玉手轻轻掸去花瓣,女冠掀开帽纱朝仕女一笑,比她更莞尔。
俊公子有天仙相伴。
见名花有主,来往的仕女们显然避让开了这里,期间也就只有些草原女子好奇地往这里扫几眼,挑衅地朝女冠甩眼神。
女冠自是不放心上,世间之至美,无过乎一瞬间可望不可及,杜鹃嘹亮的声音里却有哀戚,发乎人心中一念的触动,故此她只需随意掀纱,就能屏退他人。
芙蓉园占地千亩,还有广阔的岸堤,人影虽多却不显拥挤,贵家仕女鬓簪新花,婢子手捧食盒与团扇,堤上公子临水而立,衣袂与花影一并映进春波里。
曲江的溪流边上,有文人书生沿溪而坐,上方人将盛酒的羽觞置于水上,羽觞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取觞饮酒,吟诗作对,殷惟郢告诉他这是曲水流觞,可追溯到魏晋之时,逸少先生有作《兰亭集序》,可见当时风貌。
陈易听逸少先生时又不知是谁,听到后面才知道是王羲之,他暗暗咂舌,这年头的人提及古人要么称别号,要么称字,导致他一下都不知道是谁,没文化不可怕,但有文化却发挥不出来,那就是最让人难绷的。
曲江来往文人无数,见人吟诗作对,陈易也诗兴大发,一时在脑海里疯狂搜罗有没有能抄的诗词。
殷惟郢抿嘴看他绞尽脑汁的模样,已随时准备笑出来。
好半晌,他才吐字道: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
“……你这唱的什么呢?”
“帝女花,算曲吧。”
“有些意思,再来两句听听。”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停停停,真不应景。”殷惟郢怕过度打击到他,又补道:“文字还是好的。”
古往今来,文人之诗词多由景而发,情思潜藏已久只待抒发,如此一曲,也不知他又是怎样的情思,殷惟郢环视一望,他或许是心生哀情吧,盛放得如此耀眼的繁花里也有哀思么?
其实陈易哪有这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又不是贤者时间,他只是兴致来了哼一哼而已,正欲换首应景的来哼,可他忽然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泛起。
一道冷冷的视线从身后打在脖颈上。
仰头看去,有一独臂女子立于曲江边的小楼上。
他后知后觉才记得这曲从前也唱过给周依棠听,当时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抚摸着她凄美的脸柔声说:“高兴吧,你我生要同寝,你我死也要同穴。”而后清唱一曲,与唱《葛生》时的真情惬意不同,他是半疯半癫,带着深深的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