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彩云楼,周依棠已仙踪沓然,楼中只余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两道倩影。
二女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水,居高临下远眺楼下游人如织,听到脚步声缓缓回头。
陈易故意板起一张脸,垂着眉走过去,途中一言不发。
殷惟郢心底咯噔一下,一时许多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可她犹豫后还是抬臀离座,主动上前道:“…怎么了?”
陈易反问道:“你说怎么了?”
女冠心底更是暗道不妙,陈易反问她从来都没什么好事,印象里不是采补就是菊花茶,他从来是她的无明,但事已至此,还能欺瞒不成?
当时周依棠的气势凌然不同,片刻后便离席而去,他们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问起你的事,我们之间说体己话,不小心说漏了嘴。”殷惟郢不失平静,淡淡交代。
“原来是这样。”陈易忽朝她展颜一笑。
殷惟郢一诧,道:“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瞒不住的,她迟早要知道。”陈易顿了顿,轻轻牵起她雪白如玉的柔荑,“你说总好过我来说。”
白瞎她先前一番担心,险些还以为又要泡菊花茶了,殷惟郢松一口气,眸光清丽地微微挑了挑,折身端茶放他手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起身就是为了给归来的丈夫递去清口的茶水,她这时想,她刚才交代的时候并未过于小心,更未失了神女应有的姿仪。
虽然在他面前失仪的情况不少,可今时不同往日,何况金童玉女的修道路上,金童多受玉女的指点和福荫。
陈易一边饮茶一边凭栏独望,河边杏花随风而落,渲染得波光粼粼的湖水美艳动人,远处画舫上红红绿绿的来往,他从中体会到不少意趣。
可惜殷听雪不在,陈易想起之前簪花给她的想法无法达成,不免有所失望。
只是谁叫小狐狸如今是周依棠的弟子,而且她老听她周真人的话了。
“在看什么呢?”殷惟郢轻声问。
小殷不在,但大殷还是在的……陈易回过神来道:“随便看看,想着…可惜我心中满怀思绪,眼下却没有一词一诗可作。”
“作诗作词会作不难,难的是作得应景又高雅,不过心中有思绪当然是最重要的。”
他这句也不知是否是对诗词提起兴趣,不过以他那懒散性子,也不一定学得进去。
殷惟郢有时会庆幸陈易并非闵宁那般粗通文字之人,他既不至于不懂诗词,也不能在诗词上压她一头。
陈易想了下道:“你教我?”
殷惟郢听到却不想这么轻易答应下来,太轻易往往让人不懂得珍惜,她略作思量后,从怀里摸出个猪脸面具。
陈易脸色古怪道:“你还留着?”
“戴上,戴上我就教。”
陈易微挑眉头,冷眼看着殷惟郢,要她自动自觉地收回去。
“好不容易花朝节,你戴一戴陪我开心下都不肯么?”
她轻轻一叹,倏地放柔语气,也让陈易放软了心防……不知她哪学来的,不会是小狐狸吧。
“罢了,随你一回。”陈易说着,把猪脸面具戴到脸上,他是真没想到,这么久了他家大殷还把这个留着。
瞧着一个猪头又出现在面前,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免得噗嗤一笑,反倒含情脉脉地看他,他就吃这一套。
“走,下去给我簪花。”
“东宫姑娘也一起吧。”
“来咯。”
下了彩云楼,又见曲江池,芙蓉园临波而开。春日天光落下来,先照亮岸边一线新柳,柳丝细细垂入水中,风过时,便在水面拖出一层淡青的影。更远处,花树一重压着一重,杏花已开得热闹,海棠也在枝头堆着,红白相间,沿岸望去,如云如霞,把园中楼阁都映得鲜亮起来。
一个猪头被女冠在湖边牵着走,身后还跟着个穿红袄子一个劲往嘴里塞吃的婢女。
他们沿着园中小道走,周遭游人渐疏,春日花卉的芳香浓烈地扑鼻而来,这条小道曲曲折折,到最后走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小庭院中。
这里美不胜收,陈易想起大虞皇城里来,皇宫的花苑处处都是这般景象,可那里的天仿佛总是冷的,因那姓安的女人在的缘故,他总是感觉到压抑,于是无心欣赏更胜此时的美景。
如果不这么压抑,大虞皇宫远比长安任何一处都要美得无与伦比。
殷惟郢先前跟东宫若疏闲逛时找到这里,她朝陈易招了招手,身边就是盛放的海棠树。
不必殷惟郢开口,陈易便知她心思,他道:“你还喜欢海棠花呢。”
“谈不上喜欢,只是好看。”
“不喜欢就不簪给你了。”
“说好的事岂能反悔?”
“也就说说。”
陈易折下一株海棠花,轻轻簪到她发间,她把脸微微一扬,好让他看见她有多漂亮。
他却侧过身去,另摘了株桃花走向笨姑娘道:“给你也簪朵。”
“嘿!”
东宫姑娘摸了摸花蕊,知趣地福了一礼,很是可爱。
殷惟郢冷哼一声,她哪里不知陈易是在故意戏弄,但既然如此就不能着急,那样就顺了他的意,女冠略作思索,便自一旁折了株杏花,趁他过来眼疾手快地簪他发间。
陈易道:“跟我斗气呢?”
“只是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说着,陈易把头歪了歪,哼哼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