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扮出猪叫模样,殷惟郢一下忘了念太上忘情法,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竟敢笑我!”陈易作怒道。
“我…我可没笑,是你逗的。”
“我逗你就要笑?”陈易不讲理道,“殷鸾皇,你最近胆太肥了。”
说着他就要一把抓住女冠,殷惟郢却折身一闪,几步竟跳入花丛里,她一手掐诀,默念咒法,身形忽如云烟消散。
“你躲什么?”
“我躲什么?你先逮得住我再说。”
“好大胆啊你。”
殷惟郢没回应,看来是存心要跟他捉迷藏了。
陈易阖了阖眼,运转元炁,正欲睁开时,忽然一双手盖住他双目,身后的东宫姑娘踮着脚道:“不许用天眼,殷姑娘说,不要用天眼作弊,她说你找到了,就有东西送你。”
看来这两人是商量好了趁着花朝节玩上一玩,陈易也玩心大起,陪他家大殷玩玩也无所谓,就点了点头。
东宫若疏缓缓松开手,道:“去找吧。”
陈易遂在芙蓉园中寻找起殷惟郢来。
他转出那条花团锦簇的小道,沿着曲江池畔一路往南,走得不快,可眼睛却没闲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每一处花丛后、每一棵老树下、每一座假山石旁,都要停下来张望一番。
花朝节的芙蓉园,处处是踏青的男女,他一个戴猪脸面具的男子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扎眼。
今日戴面具的也不止他一个,那边几个少年郎脸上扣着钟馗、判官的木雕,正追着前面的姑娘跑。可他那猪脸实在憨态可掬,走过时总有人侧目,有个梳双鬟的小女孩还扯着母亲的袖子喊“娘亲你看,猪猪”,陈易隔着面具哼了一声,倒把那小女孩逗笑了。
他先往东边的杏花林去找,走近了,才见林下聚着许多人,三三两两铺了席子,摆着食盒酒壶,席间女子们鬓边簪着各色花朵,男子们或坐或卧,正高声吟诵着什么。原来是文人们的诗会。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捏着一卷纸,摇头晃脑地念:“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念完一联,便停下来,四下环顾,等着众人品评。有人叫好,有人沉吟,有个白发老翁捋着胡须说“此句虽工,却少了些新意”。
陈易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殷惟郢的影子。倒是那几个围坐的仕女见了他,掩着嘴笑,窃窃私语“哪来的猪头”。陈易也不恼,拱了拱手道:“猪头先生这厢有礼了。”把她们逗得笑得更欢了。
绕过杏花林,往南边的草坪走去。那里更热闹,许多人家在此野餐,铺着五颜六色的毯子,上面堆满了糕点、果子、凉菜。几个穿红着绿的胡女正围坐一处,手里拿着绣绷,一边刺绣一边说笑,旁边的丫鬟在给她们斟奶茶。
陈易走近些,装作赏花的样子,眼角却往人群中扫,还是扫不到,就得深入,胡女们原来盯着那些曲水流觞的文人墨客,像是随时都要择夫婿一般。陈易从他们身后走过,目光越过那些摇头晃脑的脑袋,在池边的柳树下、假山后、花丛中一搜寻,一概没有。
这样约莫寻了半个时辰,几乎把芙蓉园南边的几处景致都走遍了。
陈易踮起脚往远处望了望,游人如织,红红绿绿,却没有一个身影是他要找的。
他不由挠了挠头,猪脸面具被他推到额上,露出底下那张微微出汗的脸。
殷惟郢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他分明记得她方才跳入花丛,身形如云烟消散,那不过是障眼法,她不可能走远。他又往西边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一处地方。
那是芙蓉园西北角的一片空地,几株老槐树掩映着一座二层楼阁,楼不甚高,檐角挑着几只红灯笼,匾额上写着“漱玉轩”三字。
楼前道路一群人正熙熙攘攘而来,不是寻常的游人,而是一群女冠。
她们都穿着青灰或月白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有的插着木簪,有的别着玉钗,不知是何门何派,陈易的目光被她们吸引过去。
女冠游园,这在长安倒不算稀奇,花朝节这样的日子,观中的女冠出来踏青赏花,也是常理。他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心念一动,大殷会不会就藏在其中?
殷惟郢虽不是西晋的女冠,可她混在这群女冠里,稍施幻术乔装,只怕比她们更像出家人。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把猪脸面具戴上便抬脚朝漱玉轩走去,那群女冠已经陆续进了楼,只剩下最后几个还在台阶上说着什么。
陈易加快脚步,远远看见一个穿月白道袍的清丽女子迈过门槛跨进楼里,那背影纤瘦,肩背笔直,步态轻盈,仙气盈然,与殷惟郢有几分相像。
那背影一闪而逝,他正要快步跟上去,却被守在院子门口的一个中年女冠拦住了。
“这位施主,”那中年女冠双手合十,语气平和,“漱玉轩今日被敝观包了,不接待外客。”
陈易指了指自己的猪脸面具,笑道:“我不是外客,我是来找人的。”
那中年女冠看了他那憨态可掬的猪脸,嘴角微微抽了抽,忍着笑道:“不知施主要找何人?”
“一个女冠,长得很漂亮。”陈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这么高,不胖不瘦,气质像神仙。”
那中年女冠听罢,忍不住笑了。“施主说的,倒像是我们观中的好几位师姐。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可有道号?”
陈易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她叫殷惟郢,是太华山的女冠,从大虞来的”。想了想,只好说:“她姓殷。”
那女冠犹豫了一下,回忆后摇了摇头:“……敝观中没有姓殷的师妹。”
陈易眉头微蹙,正欲再说,却听见楼上传来了隐约的笑声,清脆如银铃,仰头看去几个探出的脑袋飞快缩回去。她们在笑他。
修行的女冠远比尼姑更易被男子所扰,每每出行都有胆大的人上来搭讪寒暄,但平日都是附庸风雅的文人书生,今日竟来了个猪头。
不过猪头也一样,都被师长们打发回去了。
陆英缓缓登楼后,环视一圈,见女道们窃窃私语,有说有笑地八卦着,她随意寻了一处地方落座,随口问道:“大家都在说笑什么呢?”
毕竟是客居于玉真观的贵客,同桌的女冠不敢怠慢,低声道:“又有人来搭讪啦。”
“哦。有何好笑?”
“是平常呢都不好笑,也就玉树临风的公子会让大家花痴两句,可今儿道友你猜猜怎么着?”
“不猜。”陆英淡淡道,举茶品茗。
她来此赴会,是为论道而来,花朝节赏花论道,格物致知。
哪怕她不猜,可女子一八卦又怎会停下来,飞快道:
“今儿来的可不是个贵公子,而是个猪头!”
“一个猪头竟然想扯人下凡,道友你说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