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猪头竟然想扯人下凡,道友你说傻不傻?”
陆英起初蹙眉颔首,可片刻又一滞,她想起了那人也在长安,会不会是……
她微微掐诀算卦,眉目蹙得更深。
脑海间浮现谁人的身影,分别日久,理应再无瓜葛,却偏偏如此纠缠,当真恼怒可气。
所幸如今已至物我两忘的境界,陆英心中不起波澜,只是叹息此人无耻之尤,执着男女情事,更叹息他跟随太华神女修道如此多年,至今仍被红尘桎梏。
“唉,这些男子最叫人讨厌,明知我们是道士还偏要来招惹,避而远之吧,又非得舔个脸来认识下。友善地行个礼、笑一笑,又在那想‘这姑娘定是对我心中有情’。没得了,只能明言拒绝,让他莫要纠缠,他们竟私下说:‘可惜当年我没看出姑娘言外之意’云云,‘她是故意考验我的’云云,又不是青楼女子找人托付,谁有心去考验你?只是不想自己丢面罢了,这些男子都这样。”
见陆英没回话,同桌的女冠也不追根究底,自顾自地说着话。谁都不会想到方才那猪头男子跟陆英认识,人家可是剑甲弟子,莫说是对于那些凡夫俗子,对于她们这些修道之人而言都可望不可及。
陆英听了同桌女冠这一番话,眉目不由若有所思,虽说不能一一对应,可世间道理都是相通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般心思当需彻底摊开言明才是,如此方可彻底断去他的念想,当然,最好也可断去他对师妹的念想。
陆英取下背上的太极剑平放膝上,指尖轻抚剑鞘,她垂眉低首,忽然间脑子闪过一丝疼痛感。
见她不合常理地颤了一颤,旁边的女冠道:“道友……”
“无碍。”
陆英摆了摆手。
不知何故,自进长安以后,便时常有一丝奇怪的头疼。
漱玉轩里,脚步声渐渐止了。那些方才还在廊下低语、在阶前说笑的女冠们,此刻都已登楼入座,楼阁内复归宁静。
彼时玉真观观主也缓缓登楼,花朝节赏花论道开始了。
………………………
寻了这么久,终于得见线索,又刚刚好想进漱玉轩又被拦住,陈易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殷惟郢就在里面。
虽然可自持武功强闯进去,可这样未免算是作弊,而作弊赢她,她定然不服。
殷惟郢那拎不清的性子,对他这个身为凡夫俗子往往心中轻视,陈易也从来都想这眼高于顶的女冠心服口服,或许正是这样的你来我往,才让两人度过这么多年都还像新婚夫妻一样。
得想法子进漱玉轩才是,可到底想什么法子进去,陈易又一时没法子,而一个劲在那边晃又会让那些女道心生警惕,故此只能暂时远离漱玉轩,四处走动。
说不准,殷惟郢发现他,又换地方躲藏了呢。
入芙蓉园有段时间了,云彩已有微妙变化,如丝如絮的云雾笼在天上,给庭院投下不可思议的阴影。从曲江南面起就波光粼粼,画舫像在水下行走,岸边柳枝阴影已经模糊,不再纤细,岸边的彩云阁静静矗立,深沉的天光照过楼阁窗棂,在水面拉开一条条摇曳的光线。
百花都笼在了堪称迷幻的光影中,这时有人迫不及待地点起了灯笼,候着黄昏过去后的夜景。
人在这个时候,好像总会遇见谁,想要见到谁,在这样如梦似幻的景象,身边没谁相伴会该多可惜。陈易穿梭人群间,心绪难言,呼吸不禁急促,他拨开一层层人影,到处去寻觅,路过的小女孩又喊了声“猪猪”,他都没去理会,他穿过文人墨客们吟诗奏乐的画景,掠过野餐的胡女,又没入仕女之中,四处寻找着一个姓殷的女子。
他实在没有线索,在这繁华间如无头苍蝇乱撞,身上不知不觉已沾满花瓣,在这目眩迷离的黄昏时候,路上楼阁有歌女随琴和歌。
“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
“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青玉案……陈易恍然间想起那首一直想抄却抄不到的词,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说他不知不觉间在心想事成,此刻他又寻找了谁千百度?他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又回到漱玉轩附近,来往的游人们不知何时纷纷点起灯火,天色已到黄昏的黄昏。
杏花零落间,有个少女挑灯而行,留下一抹背影。
“找到你了,殷……”陈易追了上去。
姣好的少女在灯下回头,惊喜道:
“你也在找我吗?”
陈易一呆。
长灯下,殷听雪目光熠熠地看他。
他要寻的是一个姓殷的女子,如今寻到的,也是一个姓殷的女子。
…………………
殷听雪抱着灯笼跟他在不远的亭子里坐下。
陈易不禁讶异地打量多殷听雪两眼,先前他心底怀疑是不是殷惟郢使什么法术变成了小狐狸,可天眼看过又不是,眼前真真正正是小狐狸。
他还没做好跟她重逢的准备,可她突然就出现了,就像雪夜里耐不住冬眠蹦出雪地的赤狐。
而且周依棠不是说过她在面壁思过么?
“我还以为你不在……”
“周真人本来是不给我出去的,她回来后我求了好一阵,她才改口答应。”
这其中或许有通玄的功劳吧,陈易想。
殷听雪呵护着灯笼里的火焰,继续道:“我算卦算到你在芙蓉园的,我现在会算卦了,剑法也跟师姐学了好多,不过我还是不太会舞剑,道法反而会不少。我特别会算卦。”
她小小地炫耀了一番,而后侧过脸来看他。她算卦算了好一阵,算到自己会在芙蓉园碰到陈易,这么多游人找人宛如大海捞针,可到底是给她找到了。
见他身边没人,殷听雪不禁想,会不会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你今日是特意来见我的吗?”
“不是,陪你惟郢姐来的。”陈易没骗她。
“哦…惟郢姐现在在你心里很重要呢。”
陈易闻言一挑眉,哑然失笑地摸了摸她脑袋:“别吃醋。”
殷听雪推开他的手,“我最不会吃醋啦。”
摸她脑袋时,感觉触感有些不一样,再仔细打量,她好像瘦了些,一时突地有点心疼。
“你怎么瘦了?”
把脸埋在他怀里的殷听雪闻言低头摸了摸肚子腰侧一带,道:“哪有瘦?是以前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