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遥遥招手,他却并未走近,眼下天色已晚,举目所及之处是满园的花灯,天空的漆黑笼在上方数丈就寸步难进。
这是赏灯的好时候,不只上元节,花朝节中秋节等等时候都有花灯,芙蓉园中比白日多了些成双结对的男男女女,彼此凑得很近,更有大胆者手牵着手,耳畔间互诉衷肠。
殷惟郢趴着花蕊远远瞧着这一幕,想到陈易在亭子里跟小殷卿卿我我,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他分明是找我,怎么找听雪去了?”殷惟郢喃喃道。
“听雪好找呀。”东宫若疏理所当然地咬了口糖葫芦,“而且偶遇,他之前找了殷姑娘好久了。”
花蕊间女冠并未应话,不知是否思量着东宫姑娘的话。
片刻后,殷惟郢不住道:“他怎么不作弊呢?”
“作弊他不就输了吗?”东宫若疏觉得奇怪。
“可我会让他赢啊。”殷惟郢理所当然道。
“…不懂。”
“你这呆子如何懂?”
东宫姑娘也不跟殷姑娘争辩,反正现在酸的不是她,她手里的糖葫芦可甜了。
女冠心中繁复思绪,本就难有人明,哪怕陈易也是偶尔能洞穿一二,何况她平日里常常一副凡事不羁于怀的样子。
东宫姑娘几下就把糖葫芦吃剩一个,她好心地往上递了递,道:“要不要?”
“惹虫子。”殷惟郢回绝道,她以指撑下颚,思索片刻后道:“看来我当露些破绽才是。”
以他那懒散性子,跟殷听雪又是小别胜新婚,她再不露破绽,陈易就要被拐跑了。
“你到他面前多晃晃。”殷惟郢吩咐道。
“为什么,我还想多逛逛呢,好多花灯啊。”
东宫若疏生来好吃贪玩,眼下见满园花灯灯火璀璨,哪里肯听殷惟郢的。
“我可是教你这么多日道法。”
“可我没学会啊,没学会就相当于没教。”
“你!”眼下有求于人,来硬的定是不行,殷惟郢平复语气道:“你想如何?”
东宫若疏就等这话,飞快道:“…殷姑娘要不…直接让我去吸阳气?你肯定有道法的对不对,有道法可以直接让我吸阳气。我现在可馋这一口啦。”
花蕊间立时沉默,所幸她缩得如蚊虫大小,东宫若疏觉察不到她脸色微变。
“怎么不说话了?”东宫若疏不住问。
殷惟郢面色阴晴不定,时至今日,每每想想当时东宫若疏在长安梦海的举动她仍心有憎怒,以前只觉陈易荒唐无耻,这段时日才发现这呆子也荒唐无耻。
她殷惟郢尚知礼法,有女子矜持,王女尊荣,陈易若肆意寻欢亦会严辞推拒。可这笨姑娘会如何,只怕当场便宽衣解带了,若真让他们好上了,那当如何是好,简直就猪八戒睡嫦娥——夜夜笙歌!
“莫有此想,我不答应。”
东宫若疏有点委屈道:“为什么?吸点阳气罢了,难道殷姑娘也喜欢吸阳气。”
殷惟郢险些一口心头血喷出,她暗道无耻,默念太上忘情法……她心中不由腹诽,若非陈易强迫,她怎会接受那种花样。
东宫若疏远远瞧见了什么,道:“哎,他们要走啦,殷姑娘你不答应我他们要走啦!”
殷惟郢举目远眺,如她所说,陈易和殷听雪离了亭子,漫步在芙蓉园中,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女冠难免着急,今夜本欲赠诗,而听雪也不失文采,若让这二夫人争了先,自己之后再赠都难免失色,如今他一颗仙心到了紧要关头,让殷听雪给扯回红尘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东宫若疏一边赶过去,一边跟女冠趁火打劫道:“你是他夫人,他的阳气是你的,我也只是想分一分嘛。这样,殷姑娘,我不亲自吸,你吸完阳气分我些如何?”
“你、你这……”女冠本欲呵斥她趁火打劫,可眼珠一转,声色忽如冰雪消融,道:“好,不过你得按我的法子走。”
“可不要骗我,骗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笨姑娘用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句,快步赶了过去。
到附近时,殷听雪不知何处去了,只有陈易一人在,也不知在等什么。
东宫若疏在陈易面前晃了一下,从左到右。
陈易回过头来。
东宫若疏在陈易面前又晃了一下,从右到左。
陈易蹙起眉头。
东宫若疏见他还是不明又晃了一下,从前到后。
陈易终于忍不住,道:“东宫姑娘,你在跳大神吗?”
“那可没有大神跳。”
见他还是没看出来,东宫若疏又溜到他面前,轻声问道:
“你看我是不是多了些什么东西?好看吗?”
她说这话时嗓音轻微,欲语还休一般,来往的花灯打在她面上,平日的憨样褪去,留下了娇俏。
这样的举动虽然奇怪,可对笨姑娘来说说不准是在表达什么,莫非心中有话,有口难言?陈易恍然间略有所悟。
殷惟郢期待地瞧着他,等着他把鬓间的簪花取下。
“你是…”陈易嗓音温柔道:“你是在跟我表白心迹?”
殷惟郢瞪大了眼睛。
“哈?”
东宫若疏的反应比她都大,赶忙退了两步,
“可没有表白。”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总不可能直接把目的说出来,东宫若疏想了想道:“我想找你逛逛。”
“逛逛先吗?我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了。”
陈易往漱玉轩那边瞧了瞧,殷听雪说过她一时半会下不来,得等论道的中场时才好开口,这时间正好去逛逛。
陈易和东宫若疏就这样逛起了芙蓉园。夜晚的芙蓉园和白天不是同样的光景,白日里看的是花,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热闹得像赶集。夜里看的却是灯,红的黄的白的,一盏一盏亮在檐下、树梢、水边,像是一群从天上偷跑下来的星辰。
曲江池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灯芯细细地燃着,火光在水波里铺成一片金色,随着涟漪荡开又聚拢,聚拢又荡开。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爱侣。有的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慢得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有的靠在栏杆上,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便笑了;有的蹲在池边放灯,一个人托着灯底,一个人点灯芯,火光一亮,两个人的脸都被映红了;陈易和东宫若疏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花灯下,路上也被人投来不少“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目光。处处都是灯盏,纱灯、琉璃灯、走马灯、花鸟虫鱼灯,才子佳人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这年头的长安繁华得无与伦比,一切犹如水墨画里走出一样。
一个提着灯笼的稚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回头看了一眼,脆生生地喊:“娘亲你看,那个哥哥姐姐好般配!”东宫若疏被夸得咧开嘴,陈易在旁边轻咳一声,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画舫。
花蕊里的殷惟郢恨得牙痒痒。
她趴在那朵海棠花里,两只手扒着花瓣边缘,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般配?那笨姑娘若无她殷惟郢的灵魂,哪里配得上他?
她越想越气。本来该是她走在他身边的。那首诗她斟酌了好些日子,字字推敲,句句打磨,就等着他找到她的时候念给他听。可他没找到她,反而跟东宫若疏逛起了园子。
“东宫姑娘,”她神识传音道,话音里有些咬牙切齿,“你走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