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宁睡得安稳,向来有凌冽线条的脸庞舒展出柔和弧线,听着她轻轻的鼾声,陈易凝望片刻,忽然正色,环视四周低低问了一声:“师尊,在吗?”
身下似有声音传来:“在。”
陈易往后退了半步,惊道:“你还真在啊?”
周依棠道:“不在。”
“……”
陈易沉默了片刻,按捺住嘴唇上抽的动作,生怕惊醒闵宁。
好一会,他继续神识传音道:“你是什么时候跟上闵宁的?”
“京城。”
“她那时一时有一瞬的心神摇曳,生出心境裂隙?”陈易略加猜测道。
“不错。”
事已至此,陈易几分无奈,前世里周依棠便流露过多次对闵宁的欣赏,见她所证的剑路与寅剑山天然相近后,更是不吝赞誉,关系缓和后,时时以闵宁敲打自己,对于陈易来说,闵宁一直像是那种别人家的好徒弟。
以这种残魂的身份附身于闵宁,不知多少是爱才之心,为闵宁一路护道,或许不只是陈易,她也在慢慢弥补着前世的遗憾。
陈易沉默了一会,想到自己曾给周依棠讲过的某些剧情,忽然问:“你没用她身子干什么坏事吧?”
“你会打着她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么?”
陈易摇头道:“不会。”
“那就是了。”
二人皆是神识传音,酣睡中的闵宁依旧酣睡,鼻尖轻轻打出鼻息,陈易好玩地伸手过去,女侠疲倦不已的气息凝成白气,打在手中久久不散。他咦了一声,权因数息后手中白气仍在掌心打旋,生生不息,愈发凝实,他稍用力五指一抓,砰地一声手掌竟炸出声气鸣。
闵宁自被吵醒,但没感知到杀气,她睁眼扫了陈易一眼,“你还不睡?”
“看你睡。”
“占我便宜是吧,哼。”闵宁侧了个身,卷起身下的衣裳盖好了白花花的矫健身子,极快地入梦了。
陈易低头瞧了眼手掌,通红间还有微痛,身如大炉,吐气如云,五品武夫吐出这样一口气不难,但闵宁却是连毫无防备的安睡之时也有这样一气,她如周依棠做到行也禅坐也禅,随时随地都在修炼。
陈易莫名有点担忧,轻声问:“这样的话,还打吗?”
周依棠道:“我避她锋芒?”
这固执的女子极情于剑,自不会回避这场问剑,陈易没什么好说的,剑道之争他掺和不了,也不必想得似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般残酷。陈易转念一想,闵宁输了周依棠,周依棠还是师傅,闵宁赢了周依棠,周依棠就是师公。
超级加辈啊。
而且不只周依棠,小狐狸和陆英都直接拔高了辈分,他以后要管小狐狸叫二师叔,管陆英叫大师伯。
陈易想到等到祭祀时小狐狸捂嘴笑嘻嘻看他毕恭毕敬地喊大师伯、二师叔,都有点泛起鸡皮疙瘩。
……………………
昨夜细雨纷纷,这种天气最安神。雨丝打在瓦上沙沙作响,擦去天地间许多杂音,殷惟郢睡了个好觉,她掀被坐起,散了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神台清明,心湖无波,许久没睡得这样沉了。
陈易正好端了铜盆进来,拧干了热巾,转过身来给她擦脸,热巾从额头擦到眉梢,从眉梢擦到耳后,她又伸出手来,他连她十指也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无名指时停了一下,指尖在她掌心上刮了一刮,她瞧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了下。
为她擦脸这事最先只是一时兴起的照顾,只是殷惟郢有意引诱下,渐渐成了陈易的习惯。
洗漱过后,殷惟郢拢好发髻,换上日常的青衣,推开房门转入客厅。
然后她顿住了脚步。
客厅的八仙桌旁竟坐着闵宁,一条腿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耷拉着,正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屋檐上滴下来的雨珠,一脸稍有颓唐的倦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打了个呵欠。
“早。”
殷惟郢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了看刚从内间走出来的陈易。
“什么时候来的?”殷惟郢像只是随口一问。
陈易正好又去端了一盆新水过来,正要拧巾子,闵宁站起身,从他手里把热巾扯了过去。
“昨晚来的。”闵宁把热巾往脸上一盖,闷闷的声音从巾子底下透出来,“睡在书房。”
她这句话说得极其坦荡,巾子从脸上移开后,她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寒暄道:“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还算不错,有劳挂念。”
南疆后闵宁仗义相助后,殷惟郢也不再与闵宁势同水火,常常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她们都是女子,偏偏也是床尾合,想到这般后院和谐的景象,陈易颇为欣慰。
说起来,得该写信给林琬悺了,想到后院,陈易就想起那常常不被重视的小娘,她生产也一个月一个月的临近,这时候的女子多有忧郁,得多写信才是。
殷惟郢瞧他往书房走,平日不通文墨的他没事怎会去书房呢,念头一转,便想到了什么。
不过他看来是不需自己代笔了,近来他写信多是直接白话,说起来,殷惟郢想起自己之前趁陈易出门的时候,暗中写下一信寄去南疆,信中多是好心慰问,以表她身为大夫人对妾室的宽厚怜惜,只在末尾才留下当取的名字,还有一首小诗。
当陈易从书房出来后,殷听雪又来了。
她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先往客厅里瞄了一眼,然后走进来。
陈易见她来了,顺手就把手往她脑袋上揉了揉她,殷听雪缩了缩脖子,没躲,只拿那双杏眼看他,道:“玉真元君来了。”
陈易的手在她脑袋上停了一停,偏头与殷惟郢对视了一眼,殷惟郢也微微摇头,显然不知情。
陈易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想了想,也微微颔首。
天门开裂之事太大,天门的缝隙从长安上空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此后更是愈演愈烈。据他前世所知,整个西晋大概正在飞快沦陷。
而玉真元君此番到来,想来便是为了天门之事,而且也许并不只是商议天门之事这般简单,或许更为殷惟郢这太一。
“人在哪?”陈易转头问殷听雪。
殷听雪往北面指了指,“跟观主在祖师殿,周真人也在,让咱们这就过去,说是有要紧事相商。只叫了你们俩,旁人都没叫。”
陈易“嗯”了一声,正了正衣襟,与殷惟郢一前一后朝院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