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雪过后,陈易将二女送回苍梧峰,连日的忧心,二女也都疲倦,各自回了之前三日里自行决定的住处。
路上二女再无争吵,说不上有说有笑,但也多了几分融洽。
一场忽如其来的细雪,将二女的争吵消弭于无形,或许这两位仙姑不宁的心神都因此清净了吧。
二女都安顿好,陈易正缓缓下苍梧峰,或许他该细细打量一番天地的变化,正这样想时,他还没升上云海,远处便有一道云影呼呼地迎着大风掠来。
一头貔貅腾云驾雾,兴奋的模样活像初次翻起筋斗云的孙悟空。
“你看我多威风!”
好不容易送走二女,又迎来东宫若疏这头貔貅,掠到陈易附近,她摇头晃脑先跳云,再跳风,又跳高耸的冷杉树冠,最后因踏到枯枝,啪地站不稳,跟着几簇碎雪摔了下来,脸朝地屁股朝天。
“妈呀,丢大脸了。”
东宫若疏不满地咕哝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翻了个身就蹦了起来,昂首挺胸朝陈易一吼,好不威风。
陈易以手扶额,他向来是喜欢矜持的女子,譬如小狐狸、譬如大殷等等,都有女子应有的矜持在身,或许对林琬悺心生歹意,也是因这小娘子出现时就矜矜持持的。
偏偏这明明出身世家大族的笨姑娘,反倒从来不知矜持为何物,精气神十足。
东宫若疏见陈易没回应,有些兴致缺缺,但她不甘心,于是朝陈易又吼了一声:“吼!”
一声落下,惊飞雀鸟无数。
陈易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她把手圈成喇叭状:“吼!”
“吼!吼!吼!”
“吼吼!”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一人一貔貅以兽语交谈,当然,陈易听不懂自己在喊什么。
只是偶然间掠过一个念头,倒希望她把吼吼吼换成哦齁齁。
东宫若疏乐此不疲,像庙会时候梅花桩上的舞狮一样跳来跳去,几下踏上树木,又飞跃陈易头顶到他身后,拿角从后面顶他。
“坐上来。”
陈易愣了愣,说是坐骑,倒没打算真坐这护法神兽,但东宫若疏不满地一直拿角顶他,陈易无可奈何,只好翻身上她。
“我们巡视人间。”
东宫若疏昂起脑袋,鬓毛威风凌凌朝四处张扬,她载着陈易起行,像载着天帝巡视人间般,巡视起这片天地。
云上有大风,她的鬓毛迎着罡风根根竖起,像一面展开的白绒大旗,尾巴翘得老高,尾尖那撮绒毛在风里抖成一团蒲公英。
“坐稳啦!”她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然后四蹄腾空,踩着云头便跑去。
陈易骑在她背上,一手虚按着她的后颈,不是要驾驭,是怕她又摔了个狗啃泥,但云上没有枯枝,她撒开了跑也不怕摔着。
传说上古之时,天帝会乘龙蛇巡视人间,他的貔貅也带他巡视这萌芽起生机的天地。
“不是龙蛇,是猪。”
东宫若疏似乎感应到他的心绪,纠正道。
陈易惊愕,怀疑道:“猪?”
东宫若疏点点头,道:“我们陈家世代经卷之家,知道很多上古时候的事嘛,有钻研金石学的族人们跟我说,当时天地初开,世间根本没多少生灵,更没什么动物,天帝是骑野猪巡天的。”
陈易实在难以想象那幅画面,也难以相信,东宫若疏哼了声,道:“不信你找找一些上古的墓葬,里头肯定有相关的祭品记载。”
“相信相信。”
陈易早就学会不跟这笨姑娘争了,一手轻轻捋住她飞乱的鬓毛。
她从云端一路跑到湖面上空,又从湖面一路跑到草原尽头,所过之处云头翻涌如浪,貔貅的爪子踏过云层时带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涟漪荡开,云下便有细雨落下,雨丝细密温柔,早春的第一场春雨,霖霖地泼洒大地上。
他们飞过湖心时,真龙正浮在水面上晒太阳,半截身子懒洋洋地摊在湖面上,自从天劫化鱼入湖,这湖里的雷光小鱼便成了它的新邻居,起初它还嫌弃这些浑身带电的小东西扰它清静,如今倒是渐渐习惯。
它听见头顶的动静,抬起竖瞳扫了一眼,甩了下尾巴朝他们打了声招呼,貔貅甩尾巴回应,晒够太阳的真龙,潜回水下,浪涛翻滚,它张嘴潜水时叼到一条雷鱼。
呼呲呲,直接给电麻了。
东宫若疏带陈易飞过草原时,那群容纳意树时诞生的野马正在迁徙。
马群在草地上奔腾,蹄声如闷雷,所过之处百草低伏,东宫若疏从它们头顶掠过时故意压低云头,鬓毛几乎擦到了领头那匹黑马的耳朵,那黑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带着马群拐了个急弯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东宫若疏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陈易拍了一下她的后颈,她这才老实了些。
他们飞过那片新生的海。
海是容纳气运长龙时新成的,陈易也是头一回认真看它,海面风平浪静,潮水来来往往,一群海龟随潮上岸,在沙窝上流着眼泪产下雪白的龟卵。
东宫若疏载着他绕海飞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北边草原尽头接上了连绵的雪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雪线以下是成片的树木,林中偶尔能看见几头白鹿穿过。
雪山融水汇成一条大江,江水奔腾而下,流经草原,穿过丘陵,最后注入那片新生的海。
陈易俯瞰着这条从雪山到海的万里江河,心底感慨万千,这片天地是他一手造化出来,可他却是第一次以这种视野巡视天地中的一切。
东宫若疏似乎感觉到了他心绪的变化,放慢了脚步,踩着云头缓缓降落在雪山的山脊上。
山脊上有一块平整的巨石,恰好能容他们落脚,她趴到巨石上,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把陈易从背上抖下来,然后拿脑袋温顺地拱了拱他的腰。
陈易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极目远眺,将这片属于他的天地尽收眼底。
彼时太阳来到正午的位置,阳光明媚灿烂,东宫若疏慢腾腾迎着烈日站起,威风凌凌得好像狮子王。
“变回来吧,我们一起晒晒太阳。”
陈易柔声说道,哪怕东宫若疏很想要,他也蛮想要的,但他总想慢慢来。
东宫若疏听话地变回了人形,还是那个青春靓丽的姑娘,胸脯在变身落地时朝太阳跳了一下。
啪,陈易刚一坐下,她就一屁股坐在陈易大腿上,半点不跟他假惺惺客气。
陈易无可奈何,双手从后背搂着她,既是苦笑又是感慨道:“真可爱。”
“当然可爱,我还没出生就很可爱了。”正如东宫若疏不客气地坐他大腿上,这时也半点不客气。
“是是是。”陈易无奈应是。
“陈易,在你心里谁最可爱?”东宫若疏不打算结束这话题。
“小狐狸……”陈易下意识地就说出口,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小狐狸最可爱?”东宫姑娘蹙了蹙眉头,她本来以为是自己,然后认认真真地问道:“陈易,小狐狸比我可爱吗?”
“这……”
陈易正斟酌着一碗水端平的措辞,东宫若疏转身凑进蹦了入怀,饱满的劲峰直接顶他,两道弯眉一皱,就这么抬起下巴仰头盯着他,这是笨姑娘对老公有很大不满的表现。
女子都有好胜心吧,哪怕是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