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五月,天儿就像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前脚还是艳阳高照,后脚就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这场雨下得不透,带着股子闷潮,像极了南方梅雨季的调调。
陆宅的后院里,一扇雕花木门紧紧闭着,门外挂着一把黄铜锁。
陆诚在屋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
屋子里没点灯,只在条案上燃着一炉海南沉香。
他盘腿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双目微阖。
同仁堂乐老先生给的那本道家辟毒小册子,已经被他翻阅得烂熟于心,此时正静静地搁在手边。
“呼——”
陆诚的呼吸节奏变了。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在顺着十二正经游走之前,都会在膻中穴的位置,有一个小“停顿”。
这就是道家吐纳中的“辨机”之法。
就如同在泉水入口处,设下了一道闸门。
水能过,但若是水里掺了沙子、毒液,亦或是那种带着南洋腐木味儿的蛊毒气机。
在这“停顿”中,立刻就会被识别出来,进而排斥体外。
“嗡——”
陆诚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白玉光泽。
洗髓九成的肉身,在此刻真正有了一丝“圆润无漏,百毒不侵”的道韵。
“成了。”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了看窗外透过窗户纸的昏暗天光,算算时辰,三日的闭关,已经到了尾声。
就在准备起身推门的那一刻。
他【趋吉避凶】灵觉,跳动了一下。
方向,在南城。
天桥,天下国术馆!
……
入夜,天桥校场。
“天下国术馆”的牌匾在路灯下很是威严。
这地方大,占地几十亩。
前院是几千个底层苦哈哈白天练功的地方,后院则是那些挂名教头和暗劲武师们起居的宿舍。
这几日,北平城里闷热,练武之人火气又旺。
后院大通铺外头,摆着几口能装下两个成年人的大水缸。
里面装的都是从附近甜水井里打上来的井水,供学员们夜里起夜解渴。
夜深人静,只有几声蛐蛐的叫声在墙角苟延残喘。
通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白天刚被练三体式练得双腿发软的学徒,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他叫柱子,是个拉洋车的苦力。
柱子走到大水缸前,拿起缸盖上的木瓢,也没细看,舀起一瓢水就“咕咚咕咚”地灌进了肚子里。
“真他娘的解渴。就是这水,今儿个怎么有股子土腥味,还泛着甜?”
柱子砸吧砸吧嘴,没当回事,转身准备回屋。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呃,咯咯……”
柱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眼白完全消失。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一条条青筋暴突而起,甚至在皮下呈现出紫黑色。
“吼。”
柱子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了通铺的木门。
屋里,睡得正香的十几个学徒被这声巨响惊醒。
“柱子,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一个睡在靠门位置的学徒揉着眼睛坐起来,话还没说完,柱子已经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
直接张开嘴,咬在了那名学徒的肩膀上,同时双手死死扣住对方的咽喉。
“啊……救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柱子发疯的同时,另外几个起夜喝过水缸里水的学员,也纷纷扑向了身边的同伴。
“怎么回事?”
负责今夜巡视的陆锋,正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从前院巡逻回来。
听到后院的惨叫,脸色大变。
他抽出腰间的单刀,一个箭步冲进了通铺。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在天津卫见过尸山血海的狼崽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几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苦力学徒,此刻就像是中了邪的恶鬼,正互相撕咬、殴打。
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个上去拉架的正常学徒,直接被他们生生扯脱臼了胳膊。
“都给我住手。”
陆锋怒喝一声,单刀连着刀鞘,狠狠地砸在一个发疯学徒的后背上。
这一记他用了八分的明劲,寻常人挨上早就趴下了。
可那发疯的学徒只是一个踉跄,随后猛地转过头,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就扑了上来。
“找死。”
陆锋大怒,却不敢拔刀伤了同门性命。
他丢下带鞘的单刀,合身扑上,八极拳的“贴山靠”轰然撞出。
“砰。”
那名发疯的学徒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又爬了起来,再次扑来。
“不对劲,这帮人的力气和抗击打能力,根本不是明劲。”
陆锋冷汗冒了出来。
他被五六个发疯的学徒团团围住,只能靠着游身步法苦苦支撑。
“给我破啊。”
陆锋双目圆睁。
脑海中猛地闪过陆诚在天津卫码头上一拳轰杀东洋宗师的画面,以及张三甲教他的战阵杀法。
“生死之间,不留余地。”
他的脊椎大龙猛地“咔吧”一声。
原本在皮下乱窜的明劲,突然向内一缩,顺着骨髓猛地透了出来。
“轰。”
陆锋一记“半步崩拳”打出,拳面上竟带起了一丝气爆。
这一拳打在那个发疯学徒的胸口,那学徒眼中的红光猛地一散,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暗劲!
在这生死关头,陆锋这头狼崽子,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踏入了暗劲的门槛。
但没等他喘口气,更多的疯子扑了上来。
“孽障,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一道灰色的身影掠入屋内。
李三爷!
这位铁拳馆的老馆主,今夜正好轮值坐镇武馆。
他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双拳如铁。
暗劲圆满的劲力炸出,“砰砰砰”几声闷响。
那十几个发疯的学徒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齐刷刷地被震飞出去,瘫软在地。
虽然还在抽搐,但已失去了攻击能力。
“三爷!”
陆锋喘着粗气,嘴角带血,“这帮兄弟怎么了?”
李三爷脸色铁青,走到一个还在抽搐的学员身边,一把号住他的脉门。
刚一接触,李三爷的脸色便是一变。
“脉象全乱了,气血逆流,这不是走火入魔……”
李三爷猛地扯开那学员的衣襟。
只见那人的心口处,竟然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正顺着血管,朝着心脏的方向缓慢蔓延。
“蛊毒?”
李三爷倒吸一口冷气。
他早年走南闯北,曾听闻过南洋邪修的手段。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的一刹那。
“嗡。”
李三爷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一麻。
一股劲力,竟然顺着他探脉的手指,直接钻入了他的气机之中。
“不好。”
李三爷大惊失色,急忙运转劲力想要将这股异气逼出。
但这股蛊毒气机极其狡猾,直接顺着李三爷的劲力,迅速向内渗透。
李三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身子猛地晃了晃。
“三爷!”陆锋大惊,急忙上前搀扶。
“别碰我。”
李三爷一把推开陆锋。
“有人在水缸里下了南洋的降头蛊。”
“这蛊毒专走内家拳的气脉,去……快去请陆宗师出关。”
……
陆宅,后院。
“砰。”
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