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天,雨丝像是扯不断的粘稠蛛网,绵绵密密地罩在粉墙黛瓦之上。
小镇的青石板桥,横跨在一条碧绿的内河上。
桥面被百年的雨水和往来客商的草鞋底,打磨得溜光水滑。
陆诚坐在石桥最高处的桥栏上,手里拎着刚才在酒坊打的那壶十年陈花雕,两条腿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咕咚。”
陆诚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黄酒。
没有北方烧刀子那种割喉的烈劲儿,这江南的花雕,入口绵软,带着股子陈年的醇香,却在落肚之后,泛起一丝绵长的辛辣。
“这酒,倒是像极了这江南的人心。”
陆诚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不多时,桥那头的石板路上,走来了一个人。
这人身材极其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胶雨衣,斗笠压得极低。
他走在雨中,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就像是一只贴着地皮滑行的水老鼠。
他是个江湖人,更是金陵宋培伦手底下养着的一条“奇犬”。
此人武功不过堪堪明劲,但他自娘胎里带出来一种奇特的天赋。
对“气”的感知,敏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哪怕是隔着几条街,哪座宅子里藏着个内家拳高手,他只要吸溜两下鼻子,就能闻出那股子与常人不同的气血味儿。
矮小汉子低着头,正匆匆往镇上的据点赶,准备汇报今日排查北方口音生面孔的结果。
当他踏上这座青石板桥,距离陆诚还有十步远的时候。
他的脚步,突然像是在烂泥里扎了根,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斗笠下,那双细小的眼睛猛地瞪圆。
“这……这是什么?!”
在常人眼里,那个坐在桥栏上喝酒的,不过是个落拓的青衫书生。
但在矮小汉子的“气感”世界里。
前方,根本没有“人”。
那桥栏之上,空空荡荡,却又仿佛盘踞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周遭的天地气机,雨水的寒意……
甚至连桥下河水的流淌,在经过那片空间时,都被一种“引力”给吞噬得干干净净。
“抱……抱丹?!”
矮小汉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他不敢多看哪怕一眼,猛地低下头,调转脚尖,连滚带爬地顺着原路狂奔而去。
陆诚没有回头,甚至连喝酒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半分。
那矮小汉子的恐惧和逃窜,在他这半步抱丹的灵觉中,清晰得就像是掌上观纹。
“来了么。”
陆诚放下酒壶,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
就在那矮小汉子逃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桥堍另一侧的雨巷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行七八个穿着油布对襟褂子,打扮得像是来往江浙一带做丝绸生意的商贾,大步走上了青石板桥。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下盘极稳。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目光锐利。
正是宋培伦用重金从江南各路黑道、杀手门派里招揽来的暗杀团头目。
他们接到了眼线的汇报,说是桥上来了个极度危险的生面孔。
刀疤脸一上桥,就死死盯住了正从桥栏上跃下、准备下桥的陆诚。
“青灰长衫,北方口音,没有行李……”
“八九不离十了。”
刀疤脸心中杀机一动。
但他是个老江湖,深知能让手下那只“气犬”吓破胆的人,绝非善类。
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几个假商贾立刻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合围的阵势。
刀疤脸则加快了脚步,迎着陆诚的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在狭窄的桥面最高处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刀疤脸的肩膀猛地一沉,右侧肩胛骨处的大筋犹如拉满的强弓瞬间崩紧,一股暗劲蓄势待发。
八极拳,【贴山靠】的底子,却被他融进了这看似不经意的“撞肩”之中。
这一撞,若是寻常人,当场就得被撞碎半边身子的肋骨,跌入桥下的滚滚河水之中。
即便是化劲宗师,在毫无防备之下,也得被逼出护体罡气。
“砰。”
刀疤脸满心以为自己这隐蔽至极的一击必然得手,然而,就在他的肩膀即将触碰到那片青灰布料的千分之一秒。
空了。
刀疤脸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撞在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上。
那股蓄满的暗劲因为失去了着力点,瞬间在体内反冲,震得他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自己一头栽下石桥。
“怎么可能?”
刀疤脸惊骇欲绝地稳住身形,猛地回头。
在他的视线中。
陆诚依旧保持着那个不急不缓的步伐,一步一步向桥下走去。
刚才那一瞬间,刀疤脸甚至没有看清陆诚是如何动作的。
似乎对方只是顺着他撞击带起的微弱气流,极其自然地“滑”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刀疤脸冷汗直流,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看到了更让他觉得头皮发炸的一幕。
那个青衫年轻人,就这么走在连绵的梅雨中。
他没有打伞,但那些雨丝,在落到他肩头、发丝的刹那,竟然全部违背了重力,向两侧滑落。
滴水不沾身!
“这……这是什么境界?难道传闻是真的,他真的……”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身后几个想要拔枪的手下,压低声音,如临大敌。
“别动,都不许动。”
“这人是个怪物,去……立刻去调集水蝗帮的快艇,今晚在芦苇荡动手。”
……
下了桥,顺着沿河的长街往前走,便是一处两层高的临水茶楼。
这茶楼生意清淡,因为外头正下着黄梅雨,只有几个闲散的茶客在二楼听曲儿。
陆诚收了刚才那份刻意放出的“避雨”气场,任由衣摆沾了些许水汽,像个真正的赶路人一般,走进了茶楼。
“客官,楼上请,今儿个有上好的明前碧螺春,还有刚炒的盐水花生。”
跑堂的伙计搭着白毛巾,殷勤地将陆诚引到了二楼靠窗的一个角落雅座。
二楼正中央,搭着个半尺高的木台子。
台上放着两把高脚椅,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瞎眼的老弦师,手里抱着把破旧的三弦。
少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衫,也是个盲女,怀里抱着把琵琶。
弦声叮咚,琵琶轻挑。
盲女正操着一口婉转甜糯的吴侬软语,唱着评弹《白蛇传》。
“声声如诉,倒也是在这乱世里,难得的一丝清音。”
陆诚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茶,另一只手在盘子里捏起一颗盐水花生,“咔哒”一声捏开外壳。
就在这时,茶楼一楼的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刀疤脸带着那七八个假扮商贾的暗杀团成员,气势汹汹地冲上了二楼。
“伙计,这二楼我们包了,闲杂人等,全都给我清出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杀手随手掏出两块大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嚣张地吼道。
几个原本在听曲的茶客见这群人腰间鼓鼓囊囊,面露凶光,哪里还敢多待,纷纷结了茶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整个二楼,瞬间清空。
只剩下角落里,依旧不紧不慢剥着花生的陆诚。
以及台上那对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的盲眼祖孙。
刀疤脸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陆诚。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散开,将二楼的几个窗户和楼梯口全部堵死。
但有了刚才在桥上的那番试探,他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盯着陆诚。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茶楼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雨水砸在黑瓦上的声音。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这江南的鬼天气,连个痛快酒都喝不上!”
那个满脸横肉的杀手似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
他不敢去招惹角落里那个深不可测的青衫书生,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他将邪火撒在了台上那对可怜的祖孙身上。
他大步走到木台前,一脚踹翻了老弦师面前的茶碗。
“瞎子,别他妈唱那些哭丧的调子,给大爷换个带劲的,唱个‘十八摸’听听。”
老弦师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将孙女护在身后,连连作揖。
“大爷……军爷饶命,这小丫头只学过几段正经的评弹,那等污言秽语的艳曲,她……她没学过啊。”
“没学过?那就让大爷我亲自来教教她!”
横肉杀手狞笑一声,伸手就去拽那盲女怀里的琵琶。
盲女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着琵琶往后缩,“铮”的一声,琵琶弦断了一根。
“够了。”
“若想逼我出手,不用这么麻烦。”
刀疤脸心神一惊,刚想出声制止手下的节外生枝。
就在这一刹那。
角落里。
陆诚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刚刚剥开一颗饱满的花生。
他没有起身。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拇指与食指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红色花生红衣,体内的那颗玉色“假丹”微微一转。
半步抱丹的恐怖修为,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丝纯粹到了极致的【丹劲】。
“啵。”
陆诚的拇指,轻轻一弹。
那片轻飘飘的花生红衣,在【丹劲】的灌注下,瞬间化作了一枚比子弹还要可怕的暗器。
“噗。”
一声闷响。
那片花生红衣,贴在了那名横肉杀手的咽喉“天突穴”上。
“呃……”
横肉杀手那只即将抓到盲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布满血丝,嘴巴张得老大,想要发出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