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音。
他的哑穴,被那一丝丹劲,彻底且永久地封死了。
不仅是哑穴,那股力量顺着经脉蔓延,让他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重重地跌跪在了戏台前。
“老三。”
刀疤脸大骇,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如临大敌地看向角落。
其余的杀手也纷纷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陆诚。
然而,陆诚依旧坐在那里。
他将剥好的那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微凉的碧螺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烟火气,仿佛刚才出手废掉一名暗劲高手的,根本不是他。
“曲子是好曲子。”
陆诚放下茶碗,从袖口里摸出两块银毫,轻轻放在桌面上。
“可惜,这断了弦,意境就不对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陈旧的竹骨黄油纸伞,没有去看那些如临大敌、浑身发抖的杀手。
就这么在七八支枪口的指着下。
一步,一步,走下了木楼梯。
直到陆诚的青色背影彻底消失在茶楼的雨幕中,刀疤脸才发现,自己握枪的手,竟然已经僵硬得无法扣动扳机。
……
夜,深了。
江南的梅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伴随着江面上刮来的狂风,演变成了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
一条宽阔而水流湍急的长江支流上,两岸是连绵不绝、高达数丈的芦苇荡。
在黑夜中,这些芦苇就像是无数挥舞着长矛的鬼影。
一叶乌篷船,孤零零地在江面上颠簸。
老艄公穿着蓑衣,在船尾拼了老命地摇着橹,但在这等风浪中,小船就像是一片树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船舱里,没有点灯。
陆诚盘腿坐在黑暗中。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雨声,也听到了……
隐藏在芦苇荡深处,马达轰鸣声。
“轰隆隆隆……”
那是五六艘装备着大马力引擎的快艇,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将乌篷船死死地包围在江心。
快艇上,站着四五十个穿着黑色防水胶衣的江南杀手。
他们手里不仅拿着锋利的砍刀、分水峨眉刺,更有人端着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暴雨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陆诚,你跑不掉了。”
一艘快艇的船头,白天那个刀疤脸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在风雨中嘶吼。
“宋部长有令,将你沉江喂鱼,赏大洋十万。”
“开火。”
刀疤脸不想再有任何废话,他被陆诚在茶楼里的那一手彻底吓破了胆,现在只想用最原始的火力,将这艘破船撕成碎片。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江面,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扫向乌篷船的船舱。
“哎哟我的亲娘哎。”
老艄公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长竹篙“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抱着脑袋就往船舱底下钻。
“老人家,去舱底拿壶酒,暖暖身子。”
在这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
陆诚那平淡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雨,落在了老艄公的耳朵里。
紧接着。
“唰——”
那扇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船舱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陆诚弯下腰,从湿滑的甲板上,捡起了老艄公丢下的那根长达一丈,用来撑船的青竹篙。
他倒提着竹篙,身形一展,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掠水的夜枭,稳稳地立在了乌篷船的船头上。
狂风卷起他青灰色的长衫,在黑夜中猎猎作响。
“今日这江风雨夜,倒是应景。”
陆诚双手握住竹篙的中段,微微闭上了双眼。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出戏。
那是一出在京剧舞台上,考验武生和武丑极致基本功的经典短打武戏……《三岔口》。
讲的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客栈中,两人因为误会,在黑暗中凭借着风声、呼吸声,进行的一场无声且凶险万分的盲斗。
讲究的是一个“黑”字,一个“摸”字,以及对气机流转的绝对把控。
“今日,陆某便在这芦苇江面,借尔等项上人头,演一出水上《三岔口》。”
话音未落。
陆诚手中的青竹篙动了。
太极,【听劲】!
他将体内那颗玉色“假丹”的劲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极柔之气,顺着双手,绵绵不绝地灌注进了那根脆弱的青竹篙中。
这根普通的竹篙,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陆诚手臂的延伸,变成了这江面上最敏感的神经。
“叮!叮!当!当!”
黑暗中,陆诚没有睁眼。
他手中的竹篙在身前舞出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青色幻影。
那些射向他的冲锋枪子弹,在接触到竹篙的瞬间,竟然被竹篙上附带的太极“缠丝劲”给硬生生地带偏了轨迹。
竹篙不硬抗,只借力。
“噗噗噗……”
被带偏的子弹,在江面上折射,竟然诡异地射向了周围其他的快艇,瞬间就有几个杀手惨叫着落入水中。
“停止射击,会误伤自己人。撞过去,把他撞成肉酱!”
刀疤脸惊恐地大吼,五六艘快艇立刻开足马力,像碰碰车一样,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撞向乌篷船。
几十个杀手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如同下饺子般,借着冲力跃上了乌篷船狭窄的甲板。
杀机,近在咫尺。
但在陆诚的【玲珑心】和太极【听劲】的感知下。
这漫天的风雨,脚下起伏的江波,甚至这些杀手踩在甲板上的细微震动,都成了一张立体网络。
“第一折,夜探。”
陆诚低声呢喃,身形在风雨中猛地一矮。
京剧武丑的【矮步】!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贴着湿滑的甲板,诡异地向前滑行了三尺。
三把砍向他头顶的钢刀齐齐落空。
而陆诚手中的竹篙,却如同毒蛇吐信,极其轻巧地向上一挑。
太极,【四两拨千斤】!
“砰。”
竹篙的尖端,点在了一名杀手手腕的“内关穴”上。
那名杀手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手里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然不受控制地偏转了方向,狠狠地劈进了旁边另一个同伴的脖颈里。
“噗嗤。”
鲜血在暴雨中狂喷。
“啊,你砍我干什么?!”
“我……我控制不住我的手。”
杀手们陷入了恐慌。
而陆诚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第二折,摸黑搏杀。”
陆诚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
他将《三岔口》中那种在黑暗中摸索,试探,借力打力的绝妙身段,与半步抱丹的武道修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不杀人,他只是在“引导”杀人。
竹篙在他的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在杀手的脚踝上轻轻一点,让其失去平衡,跌入滚滚江水。
时而如封似闭,将两名从两侧夹击的杀手的兵刃绞在一起,随后竹篙一震,借力打力,让两人互相将利刃送入了对方的胸膛。
“扑通,扑通。”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雨芦苇荡中。
杀手们甚至看不清陆诚的影子,他们只觉得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他们的身体,操纵着他们的兵刃。
他们疯狂挥砍,却发现砍中的全都是自己的兄弟。
“魔鬼……这是魔鬼。”
刀疤脸站在快艇上,看着乌篷船上那诡异的一幕,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亲眼看到,那个青衫书生闭着双眼。
仅仅凭借一根竹篙的轻挑、点拨,就让几十个精锐杀手如同陷入了可怕的魔咒,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撤,快撤。”
刀疤脸嘶吼着,想要调转快艇逃跑。
但陆诚,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最后一折,云消雾散。”
陆诚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金光爆射。
他手中的青竹篙,在吸饱了敌人的鲜血和雨水后,猛地向下一压,点在乌篷船的船头上。
借着这一压之力,加上江浪涌起的瞬间。
陆诚体内的【假丹】轰然爆发。
“嗡。”
一股暗劲,顺着那根脆弱的青竹篙,如同怒龙出海般,直接灌入了江水之中。
“轰隆隆。”
以乌篷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江水,竟然被这股恐怖的丹劲,硬生生地炸起了一道高达丈许的水墙。
水墙夹杂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向着四周的快艇狠狠砸去。
“砰砰砰砰。”
那五六艘装有大马力引擎的快艇,在这股非人的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瞬间被撕裂!
刀疤脸和剩下的杀手们惨叫着,连同破碎的船体一起,被卷入了江水之中,再也没能浮上来。
风雨依旧。
芦苇荡在狂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江面上最后的几声惨呼。
陆诚收回竹篙,随手将其插在船头的铁环里。
他那袭青灰色的长衫,在这场惨烈的夜战中,依然没有沾染一滴敌人的鲜血,只有被江雨打湿的痕迹。
“老人家,外头风浪平了。”
陆诚走到船舱前,掀开门帘。
看着里面抖成一团的老艄公,温和地笑了笑。
“这江上的夜景不错。”
“劳烦您,继续撑船吧。咱们……”
陆诚转过头,望向那风雨迷蒙的江面尽头。
那里的方向,是六朝古都,金陵。
“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