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天,到了五月下旬,便如同破了底的漏斗。
连绵的细雨化作了瓢泼的暴雨,天河倒灌,将金陵城外百里处的大江大河,浇得江水暴涨。
浊浪排空,拍打着两岸的堤坝。
“爷,小老儿实在撑不住了。”
江面之上,那叶本就单薄的乌篷船在风浪中剧烈地上下抛飞。
老艄公披着蓑衣,浑身湿透,拼了老命压住摇橹。
“前头水太急,江面起了旋子,再往前开,船就得翻。”
“只能委屈您在这儿靠岸了,这儿是寒山界,离金陵城还有小百十里地呢。”
船舱帘子掀开。
陆诚那袭青灰色的长衫在风雨中不染分毫。
他看了一眼江面上的浊浪,便知天地之威不可强逆。
“无妨,老人家。”
“这等天时,能行到此处已是逆水行舟,辛苦了。”
陆诚从袖口里摸出三块袁大头。
“叮当”一声,稳稳地落在老艄公那盛着旱烟丝的竹筐里。
这年月,三块现大洋,足够普通人家在镇子上舒舒服服地吃穿两个月。
“使不得,爷,这太多了……”
老艄公瞪大了眼睛,刚要推辞。
陆诚却已撑开了那把陈旧的竹骨黄油纸伞,一步踏出船舷。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江风卷起的落叶,在三丈宽的汹涌江面上轻飘飘地滑掠而过。
脚尖在泛着白沫的浪尖上轻轻一点。
“唰。”
青衫落地,陆诚已稳稳地站在了岸边的泥泞栈道上。
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了漫天如注的暴雨。
“老人家,速速回港避风去吧。”
陆诚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朗的话音,便倒提着被黑布包裹的【破虏】古刀,顺着一条长满了荒草的石板山路,向着深山里走去。
老艄公揉了揉眼睛。
看着那风雨中的背影,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连连磕头,只当是遇上了江里的水神显灵。
……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发暗沉。
这片山界唤作寒山,人迹罕至。
陆诚顺着山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茂密的古柏林中,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斗拱。
走近一看,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城隍破庙。
庙前,还搭着一个极大的古戏台。
戏台的顶棚塌了半边,朱红的柱子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透着一股子历经百年的沧桑。
“倒是个避雨的好去处。”
陆诚将油纸伞微微抬高。
【火眼金睛】悄然开启,金芒在眼底流转。
透过那瓢泼的雨幕。
陆诚看到,在那破败的城隍庙大殿内,有一团火光。
而在那火光之旁。
盘踞着两道气血。
一道如初升的朝阳,锋芒毕露,气血如奔马般在经络里游走,显然是个年轻的暗劲绝顶高手。
而另一道气血……
陆诚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道气血,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块在深潭底沉睡了千年的顽石。
没有一丝一毫的罡气外泄,没有半点气血狼烟的张扬。
但就在那死寂之下,却隐藏着一种将人体所有的精、气、神,压缩、打磨到了极致的“圆满”。
这是将内家拳练到了巅峰,气血洗髓早已大成,甚至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气茧”的大宗师。
“化劲大圆满。”
陆诚微微一笑。
“这江南水乡的深山破庙里,竟然藏着一条这般道行的老蛟。”
“踏、踏、踏”。
千层底布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穿过那荒废的古戏台,走进了漏风的城隍大殿。
……
大殿内。
一堆干柴生起的篝火,将四周那些面目狰狞,缺胳膊少腿的泥胎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盘腿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穿着一身对襟的黑布香云纱唐装,头顶全秃了,只在脑后留着一小撮花白的发茬。
他身材干瘦,双手缩在宽大的袖管里,双目微闭,仿佛已经睡着了。
在他身旁,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短打,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五官生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的膝盖上,横放着两把带鞘的短兵。
南派咏春独有的“八斩刀”。
当陆诚的脚步声在庙外响起时,年轻女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水眸中,精光爆射,暗劲瞬间流转至四肢百骸,右手已经按在了八斩刀的刀柄上。
“师父,有人。”女子压低声音,如临大敌。
她自幼跟随师父在岭南一带苦修,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
但门外那人走来,在她的感知里,竟然就像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空气。
若非听到了踩水的声音,她甚至察觉不到外面有活物!
“莫慌,丫头。心不静,拳就乱了。”
干瘦老者没有睁眼,只是这样吐出一句话。
“嘎吱。”
半扇残破的庙门被推开。
陆诚收起那把滴水的油纸伞,放在门边。
他拍了拍青衫下摆上的水汽,目光在火堆旁的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径直走到大殿的另一侧,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蒲团,盘腿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破虏】古刀,横放在膝头。
整个过程,自然、散淡。
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也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
年轻女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陆诚的身上。
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青灰长衫,面容俊朗温润,看着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除了腰间那把被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着有些奇怪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武林高手。
“师父,这人……”
女子凑到老者耳边,有些疑惑。
“身上连一点气血的波动都没有,难道是个误入深山的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
干瘦老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老年人的浑浊,也没有高手的精光四射,反而像是一口千年古井,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平和与苍凉。
老者看了陆诚一眼。
眼底深处,悄然滑过一抹惊骇。
“丫头,你的眼力还不到家啊。”
老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苦涩地笑了笑。
“普通学生,能在这等瓢泼大雨中,走几十里山路,连鞋帮子上的白边都不沾一滴泥水?”
“普通学生,能将一身气血内敛到连我也只能堪堪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境地?”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从袖管里抽了出来。
“这江南,今天怕是来了一尊了不得的真神啊。”
年轻女子闻言,浑身一震,一双美眸充满了不可置信。
她叫梁红玉。
是南派咏春一脉,百年难遇的绝顶天才。
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便已经踏入了暗劲大圆满的境界。
在整个中华武术界那份由各方大佬暗中评定的“潜龙榜”上。
北方的霍家少主霍震霄排第一。
她梁红玉,排第二!
而她身边的这位干瘦老者,更是南派武林中活着的传奇……咏春大宗师,梁赞之孙,梁璧的亲传大弟子,梁廷!
十年前,梁老先生便已经将咏春的“寸劲”练到了化劲大圆满,洗髓八成。
距离那传说中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抱丹”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但就是这临门一脚。
卡了这位南派泰斗整整十年。
“师父,您是说……他比我还强?甚至能和您……”
梁红玉咬着嘴唇。
骄傲的自尊心让她无法接受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同龄人,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恐怖存在。
“时代变了,丫头。”
梁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破庙外那黑压压的天空。
“你只知我退隐深山,却不知这世间的武道,正面临着一场浩劫。”
“西洋人的枪炮越来越利,而我们这些练武的,路却越走越窄。”
“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而是因为……这天地的气机,正在枯竭啊。”
梁老先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古时候的宗师,朝游北海暮苍梧,借天地清气洗涤肉身。”
“可如今这世道,乌烟瘴气,硝烟四起,那天地间能供武人脱胎换骨的‘灵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末法时代,来临了。”
“老头子我停在化劲大圆满十年,气血已经开始衰败。”
“若是再找不到那一丝‘抱丹’的契机,不出三年,这具皮囊就得化为黄土。”
“我这次带你出山,就是想在这红尘滚滚中,做最后一次生死试探。”
“若是我就这么死了,咱们南派这口正统的内家真气,就彻底断了。毫不客气的说,对整个华夏武术来说,也是塌了半边天啊。”
梁红玉听着师父这番宛如托孤般的话语,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陆诚。
“师父,既然他是个高手。那红玉去会会他!”
梁红玉的手指搭在八斩刀的吞口上,眼底燃起一团火。
“他年纪与我相仿,就算打从娘胎里开始练,顶天了也就是化劲初期。”
“我已将咏春练至圆满,未必输他!”
“更何况,您老人家千金之躯,关乎着整个南派的武运,怎么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身上浪费那宝贵的气血和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