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去试他。”
说着,梁红玉就要起身拔刀。
“胡闹,坐下!”
梁老先生罕见地动了怒,一把按住了梁红玉的肩膀。
那看似干枯的手掌,却重如泰山,直接将梁红玉体内翻涌的暗劲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丫头,收起你那点潜龙榜的骄傲吧。”
梁老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若拔刀,不出三息,你这二十年的功夫,就得废在这破庙里。”
“这等人物,既然碰上了,便是机缘。”
“老头子我虽气血枯竭,但这双招子还没瞎。就让我这张老脸,去试试这过江龙的深浅吧。”
说罢。
梁老先生从身旁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砂茶壶。
又拿出一个白瓷小茶碗。
他将紫砂壶架在篝火上,不一会,壶里的山泉水便“咕嘟咕嘟”地烧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撮上好的大红袍,投进壶中。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在漏风的破庙里弥漫开来。
梁老先生端起那滚烫的紫砂壶,将白瓷茶碗倒满。
那茶水滚烫,冒着白气。
“相逢即是有缘。”
梁老先生没有起身,他隔着三丈远的篝火,看向闭目养神的陆诚。
“外头风雨寒凉,这位北地来的小哥,若不嫌弃,老朽借花献佛,请小哥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
梁老先生那干枯的右手,屈指在那白瓷小茶碗的边缘,轻轻一弹。
咏春,【寸劲】!
这是将化劲大圆满的罡气,压缩到了极致,爆发于方寸之间的一击。
“嗖……”
那只装满了滚烫热茶的白瓷小碗,就像是一枚炮弹,贴着篝火的火苗上方,直直地朝着陆诚的面门飞去。
太快了!
快到茶碗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甚至在碗底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真空。
但最恐怖的是。
那茶碗里满满当当的茶水,在如此恐怖的加速度和旋转下,竟然没有洒出哪怕一滴。
这就是化劲大圆满宗师对“气机”和“劲力”神乎其技的控制。
那一碗茶里,藏着排山倒海的杀机。
若是寻常的化劲宗师,面对这等“暗器”,唯一的选择就是用罡气将其震碎。
但一旦震碎,那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就会像霰弹枪一样爆发,就算不受伤,也难免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梁红玉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茶碗。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师父吹得神乎其神的年轻人,究竟会怎么出丑。
三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就在那只茶碗带着寸劲,距离陆诚的鼻尖只剩下不足三寸的刹那。
陆诚,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依旧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
只是那拢在袖口里的右手,缓缓地伸了出来。
太极,【听劲】。
在陆诚那半步抱丹的灵觉里。
这只茶碗飞行的轨迹,旋转的频率,甚至那碗沿上附着的咏春寸劲的每一丝纹理,都像是放慢了一万倍的默片。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
在虚空中捏住了那只高速旋转的白瓷茶碗的边缘。
“嗡……”
两股绝顶的力量在这一刻,发生了碰撞。
陆诚体内的那颗玉色“假丹”微微一转,一丝【丹劲】,犹如春风化雨般,钻进了茶碗之上。
【四两拨千斤】!
那股足以洞穿钢板的咏春寸劲,在接触到陆诚【丹劲】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漩涡。
所有的杀伐之力,所有的螺旋暗劲。
被陆诚那股丹气,瞬间同化、吸收。
“啪。”
一声脆响。
那只白瓷茶碗,稳稳地停在了陆诚的两指之间。
没有破碎。
没有气浪翻滚。
甚至,连茶碗里那滚烫的大红袍茶水,都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水面平静得就像是一面镜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破庙里,只有篝火燃烧时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嘶。”
坐在篝火旁的梁红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漂亮的水眸瞬间瞪大到了极限。
她看到了什么?
师父那倾注了化劲大圆满修为的一记“问路茶”,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给接下了?!
这怎么可能。
这违背了物理常识,这违背了武道铁律。
哪怕是师父自己,也绝对做不到如此风轻云淡地化解同级别的罡气啊。
“好茶。”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端起那只白瓷茶碗,凑到唇边,将那滚烫的大红袍一饮而尽。
咽下茶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赞叹了一句。
“这等寒夜雨夕,能饮得老先生一杯蕴含了‘甲子纯阳气’的好茶,陆某这趟江南,倒也不算白来。”
陆诚屈指一弹。
“嗡。”
那只空了的白瓷小碗,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旋转方式。
甚至带着比来时更加圆润无暇的轨迹,稳稳地飞回了篝火旁,轻巧地落在了梁老先生的紫砂壶旁。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先生,承让了。”陆诚微微一笑。
轰隆!
梁老先生看着那只空茶碗,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篝火的映照下,变幻了数种颜色。
从惊骇、到疑惑,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来。
没有再摆什么南派宗师的架子,整理了一下长衫,双手抱拳,对着陆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半步抱丹……丹劲初成。”
梁老先生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激动。
“老朽困在这化劲的牢笼里整整十年,以为这末法时代,此生再也无缘见到那传说中的‘打破虚空,见神不坏’之境。”
“没想到,在老朽这行将就木的残年,竟然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一尊活着的‘陆地神仙’。”
梁老先生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陆诚。
“阁下一身罡气中正平和,却又带着一股子主掌生死杀伐的浩然正气。”
“前些日子,听闻北方出了一位在天津卫刀劈东洋剑圣、在天坛布道天下的绝世高人。”
老者苦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叹服。
“原来,是北方的‘活阎王’,陆宗师当面。”
“老朽梁廷,这厢有礼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活……活阎王?!”
旁边,梁红玉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容貌清俊的青衫书生。
就是他?
那个在报纸上被传得神乎其神,凭一己之力镇压北方武林,杀得东洋人闻风丧胆的绝世凶神?
自己刚才,竟然还妄图拔刀去试探他?
梁红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一种名为“自惭形秽”的情绪,彻底粉碎了她这位潜龙榜第二名的所有骄傲。
“梁老先生客气了。天下武林本是一家,南北同气连枝。”
陆诚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抱拳还礼。
“老先生气血浑厚,只差这临门一脚。”
“这末法时代的桎梏虽然沉重,但只要心头的‘意’不散,未必不能在这铁树上开出花来。”
陆诚这话并非虚言。
他能看出来,这位南派宗师的底子打得极其扎实,只是被这浑浊的时代蒙了心智,缺了那一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破天锐气。
“借陆宗师吉言了。”
梁老先生叹了口气,刚想继续讨教一番关于“假丹”的武道心得。
突然。
陆诚眸子猛地一冷。
眼底深处,【火眼金睛】与【趋吉避凶】的光芒轰然炸裂。
“铮!”
几乎是同一瞬间。
陆诚腰间那把一直被黑布包裹的【破虏】唐横刀,发出一声刀鸣,竟然在刀鞘中颤抖起来。
有绝顶的杀气!
“两位,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
陆诚站起身,右手稳稳地按在了【破虏】的刀柄上,目光穿透了破庙那漏风的窗棂,盯向外面雨夜深处。
“这寒山古台,今夜……”
“怕是要热闹了。”
话音未落。
“唰,唰,唰。”
破庙外,那连绵不绝的暴雨中,突然传来了几十道破空声。
紧接着,一股血腥气,混杂在江风中,顺着破庙的大门灌了进来。
“八嘎……”
“陆诚阁下,大日本帝国黑龙会华东特遣队,奉部长之命……”
“送您,上路!”
雨夜,寒山古台。
杀机,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