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宋培伦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袭青灰色的长衫,脚踩千层底的黑布鞋。
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收拢的竹骨黄油纸伞,伞尖上,正往下滴着清澈的雨水。
陆诚。
他身上没有半点硝烟味,也没有一丝血腥气。
他跨过那道厚重的钢制门槛,走进这极尽奢华的地下室。
目光在留声机、壁炉、以及那一排装满金条的保险柜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书桌后的宋培伦身上。
“宋部长,这地下室的隔音不错,就是这曲子,选得软了些。”
陆诚随手将滴水的油纸伞靠在门边,走到书桌前,拉过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就像是来金陵城访友的落拓书生,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
可就是这份客气,让宋培伦感觉到了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寒。
他刚刚亲眼看到,外头那三十六个八极死士,还有三位化劲老祖,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败得有多么的摧枯拉朽。
“陆、陆宗师。”
宋培伦强行咽下一口唾沫,将那只颤抖的手从驳壳枪旁挪开,端起了那杯白兰地。
“犬子在天津卫有眼无珠,冲撞了您,他被您废了经络,死在病榻上……那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的命。”
宋培伦咬着牙,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陆宗师,您孤身下江南,踏碎了我这公馆的防线,气也该出了。”
“咱们,谈笔买卖如何?”
陆诚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陆诚不语,宋培伦以为他心动了。
政客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身后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
“哗啦。”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根大黄鱼,还有厚厚一沓花旗银行的不记名美金本票,以及几张地契。
“陆宗师,我知道您在北平天桥开了家‘天下国术馆’,您散尽家财救济灾民,是个有大义的人。”
“但开武馆、养徒弟,是要真金白银的!”
宋培伦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这里有十万大洋的硬通货,全给您!”
“不仅如此,只要您今天点个头,我立刻以金陵内阁的名义,下发红头文件。”
“您的‘天下国术馆’,就是华夏唯一的正统武道祖庭。”
“我给您拨军费,给您配枪支,甚至,我可以保举您做金陵这边的少将教官!”
“洋人的枪炮再厉害,也得讲究个国与国的规矩。”
“有了官方这层皮,您和您的家人、戏班子,谁敢动一根汗毛?”
宋培伦越说越激动,他太熟悉这一套了。
这世上,有谁能拒绝得了金山银海和加官进爵的诱惑?
那些曾经清高无比的武林名宿,最后不也为了几百块大洋的津贴,乖乖在他宋公馆里当看门狗吗?
陆诚看着那些金条,又看了看满脸狂热的宋培伦。
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摸出那把湘妃竹折扇,“啪”地一声展开。
扇面上,空无一字。
“宋部长。”
“在你眼里,这天底下所有的人,所有的骨气,是不是都标着价码?”
宋培伦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冷笑一声。
“陆宗师,您是世外高人,但您也得食人间烟火。”
“这世道,穷文富武,没钱没权,您拿什么去谈您的‘人人如龙’,拿什么去抵挡东洋人的飞机大炮?”
“我这也是为了大局!”
“国家积弱,我们不得不和东洋人虚与委蛇,不得不做一些……肮脏的交易。这叫忍辱负重!”
“虚与委蛇,忍辱负重?”
陆诚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钟馗正气】与【白虎真意】,在他的眼底轰然交汇。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温度骤降至冰点。
“你管把华北沿线的军事布防图卖给特高课,换取你在黑龙会商行的干股,叫忍辱负重?”
“你管贪墨淮河流域两百万赈灾大洋,拿发霉的观音土去喂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叫为了大局?”
“你管把前线将士的毛瑟枪换成会炸膛的劣质废铁,吃人血馒头,叫忍辱负重?!”
陆诚每说一句,身上的【半步抱丹】罡气便犹如实质般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培伦的胸口上。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培伦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老板椅上。
这些绝密,除了他自己和几个心腹,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诚没有起身,他用那把折扇,轻轻点了点紫檀木的桌面。
“宋培伦,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我不信,我只信手里的权和枪!”
宋培伦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的底牌被揭穿,一旦这些事见光,金陵这边第一个就会扒了他的皮。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驳壳枪,对准陆诚就要扣动扳机。
“嗡……”
陆诚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培伦,丹田内那颗玉色的“假丹”猛地一转。
神通秘法……【阎罗问心】!
一股恐怖的精神威压,犹如九幽地府的森罗大殿,瞬间降临在宋培伦的识海之中。
宋培伦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眼白上翻。
在幻境中,他看到了那些因为炸膛而被东洋人刺刀挑死的将士,满身是血地向他索命。
看到了淮河两岸无数饿死的冤魂,化作厉鬼撕咬着他的血肉。
“啊!别过来,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宋培伦在现实中凄厉地惨叫着,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条蛆虫一样在波斯地毯上疯狂地扭动、磕头。
陆诚拿过桌上的钢笔和信笺纸。
在宋培伦的崩溃呢喃中,将他那些藏在花旗银行的黑钱账号,与东洋人联络的暗码,贪墨军饷的罪证。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足足写了三页纸。
写完,陆诚抓起宋培伦那颤抖的手,沾上印泥。
在每一页的末尾,重重地按下了鲜红的血手印。
“呼……”
陆诚收起神通。
宋培伦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当他看清桌上那几份按着自己手印的罪状时,他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只要这几张纸明天出现在金陵各大报馆的门口,他宋培伦,就会成为这乱世中被万人唾骂的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陆宗师,陆爷爷……”
宋培伦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前,双手死死地扒着桌沿,声音嘶哑。
“你有了这些罪状,你随时可以毁了我,你已经攥住了我的命门。”
“留着我,留着我对你大有好处啊!”
宋培伦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推销着自己的价值。
“我可以做你安插在金陵的一颗暗棋。”
“有我在这内阁里给你打掩护,你的武馆可以畅通无阻,我可以把国术馆的资源全调拨给你,甚至……甚至你想左右这南方的局势,我也可以帮你斡旋!”
“钱、名声、权力……”
“只要你留我一条狗命,这些全都是你的!”
地下室里,只有周璇那婉转的歌声还在留声机里幽幽地唱着。
陆诚看着这个像烂泥一样瘫在自己脚下的金陵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