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几页罪状仔细地折好,贴身收进长衫的内兜里。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杯宋培伦未喝完的法国白兰地。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折射出奢靡的光芒。
“宋部长。”
陆诚看着杯中酒,想了想道。
“你猜猜,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对咱们那些在天桥底下扎马步的苦哈哈来说,对那些在前线拿着大刀片子和洋人拼命的大头兵来说,对这满目疮痍的华夏来说……”
陆诚将酒杯缓缓放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宋培伦愣住了。
他那双被权欲浸透了半辈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是……是钱?是粮?还是先进的枪炮?”
“或者……是一个能在高层给你们遮风挡雨的靠山?”
宋培伦拼命地迎合着,咽着唾沫。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留着我,我这顶盖了金陵大印的官帽子,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我可以做一条对你言听计从的狗!”
陆诚静静地听完。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对这腐朽到了极点的官僚烂入骨髓的悲哀。
他低下头,用那双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宋培伦。
“钱,我不稀罕。”
“至于你这顶沾满了老百姓血的官帽子……”
陆诚微微倾身,声音一字一顿,刺进了宋培伦的心脏。
“没有你。”
“对我们,很重要。”
没有你,对我们很重要。
这短短的九个字,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宋培伦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那张满是希冀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陆诚根本不在乎什么权谋算计,不在乎什么暗棋和资源。
在这位半步抱丹的宗师眼里,他宋培伦不是什么可以利用的筹码,而是一块长在华夏脊梁上的毒疮。
只有彻底剜掉这块毒疮,连根拔起。
这北平城里的老百姓,才能挺直了腰杆子做人。
这中华国术的这口浩然正气,才能不掺半点杂质地传下去。
“你,你这个疯子……”
宋培伦彻底绝望了,他知道自己今夜必死无疑。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极其隐蔽的掌心雷小手枪,对准了陆诚的眉心,嘶吼着扣动了扳机。
“去死吧!”
然而。
在这不到一尺的距离内。
陆诚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铮!”
一声犹如龙吟般清越激昂的刀鸣,在封闭的地下室里骤然炸响。
雪亮的刀光,犹如在黑夜中劈开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没有人看清陆诚是如何拔刀的。
只看见那把被黑布包裹的【破虏】唐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半月弧光。
“咔嚓。”
宋培伦手里的那把掌心雷小手枪,连同他握枪的右手手腕。
在这一抹刀光下,被毫无阻滞地,一分为二。
鲜血,直到半秒钟后,才从平滑的切口处喷涌而出。
“啊!”
宋培伦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
陆诚手腕微转,倒提着【破虏】古刀,刀尖斜指着地面。
刀身上那天然的松花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芒。
“这把刀,本该用来斩杀入侵中华的外虏。”
陆诚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宋培伦,语气中没有半分悲悯。
“但今日我发现,用它来斩你这种喝兵血、卖国贼的内蠹。”
“刀锋,一样的快。”
话音落。
刀光再次亮起,犹如匹练般劈下。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血肉和骨骼的闷响。
宋培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颗写满了贪婪、恐惧与算计的头颅,带着喷洒的鲜血,骨碌碌地滚落在波斯地毯上,一直滚到了那扇被震碎的防盗钢门边。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掩盖了地下室里原本的雪茄和名酒的香气。
陆诚站在血泊的边缘。
那一袭青灰色的长衫,在护体罡气的排斥下,依旧干干净净,未染半点尘埃。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那些金条。
“锵。”
手腕轻轻一震,【破虏】刀在半空中甩出一道血弧,刀锋上的残血被尽数震落。
还刀入鞘,金属撞击声回荡。
陆诚转过身,拿起了靠在门边的那把竹骨黄油纸伞。
迈开脚步,越过了那扇破碎的钢门。
顺着阶梯,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湖心岛堡垒。
……
外面。
江南的黄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际,撕开了一层厚厚的阴云,一抹微亮的晨曦,洒在了波光粼粼的玄武湖面上。
风停了。
整个宋公馆外围,那些从音波震荡中苏醒过来的德械营士兵,以及那些被打断了手脚的八极门死士。
此刻全都呆呆地看着从别墅正门走出来的那个青衫书生。
没有人敢举枪,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从修罗地狱里走出来的谪仙。
陆诚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玄武湖的岸边,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鬼影迷踪步】,踏水无痕。
那一袭青灰色的长衫,在初夏的晨曦中,如同一只孤傲的白鹤,在宽阔的湖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涟漪。
向着对岸的烟柳长堤,飘然而去。
……
数小时后。
当金陵城在清晨的豆浆油条叫卖声中苏醒时。
《申报》、《大公报》等几家最有骨气的报馆门缝里,全都被人塞进了一份复印好的“绝密文件”。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内阁大员宋培伦勾结特高课、贪墨两百万赈灾款、倒卖劣质军火的全部罪状!
末尾处,那枚鲜红的血手印,刺痛了每一个看到这份文件的人的眼睛。
紧接着,宋公馆被神秘高手一人踏平,三十六名死士被废,宋培伦在地下掩体被枭首的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飓风,瞬间引爆了整个六朝古都!
天下,剧震!
卖报童的声音在金陵的大街小巷嘶吼着,老百姓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而那位做下这等惊天壮举的半步抱丹大宗师。
此刻,却早已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气机,坐在了一艘顺流而下,前往北方的乌篷客船上。
船头,陆诚斜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江南黄酒。
他看着两岸渐渐倒退的水乡景致,听着船老大那悠扬的摇橹声。
【玲珑心】照见五蕴,那颗在丹田内滴溜溜旋转的玉色“假丹”,在经历了一夜的杀伐与洗礼后,竟然隐隐散发出了一丝更加圆满的金色光泽。
“这江南的雨,总算是洗干净了一些。”
陆诚仰起脖子,将碗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