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梅雨绵绵,像是老天爷扯不尽的愁丝。
京杭大运河的江面上,水汽氤氲。
两岸的粉墙黛瓦、垂柳石桥,全被这层灰蒙蒙的水雾给罩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惨。
这世道,乱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金陵城里那位手眼通天的宋大员,前两日在自家那号称“固若金汤”的湖心岛公馆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摘了脑袋。
这消息一出,整个南方的权贵圈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各地水陆关卡查得比铁桶还严,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兵痞和穿着黑胶雨衣的密探。
一艘宽大的乌篷客船,正摇摇晃晃地顺着运河的水道,往北边赶。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子汗酸味儿、劣质旱烟的呛鼻味儿,以及江水特有的土腥气。
这年头,船票也是一天一个价。
从苏州到通州,硬生生从三块现大洋涨到了五块半。
普通老百姓宁可把腿走断了也不敢坐。
这船舱里挤着的,大都是些逃难的富户、去北方求学的学生,还有些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
船尾靠着角落的阴暗处,倚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袖口处还打了两块补丁的青灰色粗布长衫。
头上戴着一顶破了一角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样式极老旧的二胡,琴筒上的蛇皮都有些起毛了。
腰间随意地挂着个用破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看着倒像是用来挑行囊的扁担。
陆诚。
这位在金陵城里搅得天翻地覆,杀得化劲宗师折戟沉沙的“半步抱丹”大活阎王,此刻却像是彻底褪去了这世间所有的锋芒。
【洗髓九成】,肉身几近无漏。
在【玲珑心】的空明意境下,他将自身那足以冲破云霄的气血狼烟,死死地锁在了丹田那颗玉色“假丹”之中。
连呼吸的频率、心跳的震动,都与这乌篷船摇橹的“嘎吱”声重合在了一起。
返璞归真。
此刻的他,在任何高手的感知里。
都不过是一个为了半口棒子面糊糊而四处奔波,手无缚鸡之力的落拓盲眼琴师。
“唉,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了。”
“天津卫一袋洋面都两块半大洋了,这金陵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听说那东洋人的军舰都在江面上横冲直撞的……”
船舱中央,几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校服的学生,正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时局。
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学生,抱着个旧书包,眼神里透着几分惶恐。
“你们说,那个在金陵杀了大官的陆宗师,到底是神仙还是江洋大盗啊?”
“报纸上说他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一口气能喝一缸血呢!”
“嗤……”
一声不屑的嗤笑,从女学生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人穿着一身还算光鲜的黑绸对襟褂子,脚下踩着白底黑面的千层底练功鞋。
生得膀大腰圆,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练过几年外家硬功的。
青年将手里的一把折扇“啪”地一合,敲在手心里,满脸的傲气。
“几位学生妹,外头那些小报上的瞎话,你们也信?”
青年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好让半个船舱的人都能听见。
“不怕告诉你们,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猛字。人送外号‘赛霸王’!”
赵猛站起身,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神秘与得意。
“你们口中那位‘陆宗师’,正是家师。”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船舱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赵猛的身上。
连角落里正闭目养神的陆诚,那隐藏在斗笠下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往上一挑。
“真的假的?”
那女学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您……您是天桥‘天下国术馆’的弟子?”
“那还有假!”
赵猛见众人被震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顺势一撩长衫下摆,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
“在下乃是天下国术馆的内门大弟子!天天端茶倒水,跟在陆宗师跟前伺候着。”
“这北平城里,谁不知道我赵猛的名号?”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真把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唬得一愣一愣的。
“赵大哥,那您快给我们讲讲,陆宗师到底长什么样,他真能刀枪不入吗?”女学生满脸崇拜地凑近了些。
“哼,刀枪不入算什么?”
赵猛摇头晃脑,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口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我家师父,那可是真正的陆地活神仙。”
“你们是没见过,他老人家身高丈二,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
“那天津卫的东洋剑圣厉害吧?我师父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只是冷哼了一声,那剑圣直接就被震得七窍流血,骨头都碎成了渣渣!”
角落里。
陆诚听着这堪称“说书”般的荒诞言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身高丈二?臂上能跑马?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门神画里的钟馗了?
“吱呀……”
陆诚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破二胡架在腿上。右手拿起了那根马尾弓,左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按。
“吱……扭……”
一声有些滑稽,刺耳。
还透着一股子京剧里丑角出场时那股子“贱嗖嗖”味道的胡琴音,在船舱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音拉得极长,像是不信,又像是在喝倒彩。
赵猛正说到兴头上,被这胡琴声一打断,顿时有些挂不住脸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戴着斗笠的“盲琴师”,没好气地骂道。
“臭拉琴的,你乱拉什么,懂不懂规矩,惊了我这口真气,你赔得起吗?”
陆诚没说话,只是故意将头压得更低,装作没听见。
手里的弓子却没停。
“滴溜溜……嘟!”
又是一个极其欢快的京剧【小开门】的变调。
这种调子,在梨园行里,大都是武丑在台上摸黑打滚、滑稽亮相时用来烘托气氛的。
配上赵猛刚才那番气吞山河的吹嘘,简直就像是在给一只猴子配乐,滑稽到了极点。
船舱里有几个懂戏的老票友,听出这琴音里的促狭,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你……”赵猛脸涨得通红,刚想站起来发作。
“哐当……!!!”
突然,整艘乌篷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木板碎裂的巨响,船头仿佛撞上了什么坚硬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