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破败的城隍庙后院里,冷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侯万林盯着陆诚掌心里那半块羊脂白玉。
那温润的玉质,那断口处的暗红血丝,还有底部那残缺,却透着无上威严的小篆。
“噗通!”
这位在太平古镇装疯卖傻了十几年的老骗子,这位大清钦天监最后一代监正的亲传弟子。
双膝一软,烂泥一般,瘫跪在了砖地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侯万林双手捂住老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大半辈子的憋屈,在这荒凉的城隍庙里回荡,叫人听了心里发毛。
“小老儿……小老儿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爷,活祖宗!”
“您不知道,这‘守阵人’的名头,听着威风,可落在我这等肉体凡胎的身上,那就是一道催命的符,一座压在脊梁骨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山呐!”
侯万林抬起满是泪水混着泥污的脸,看着陆诚,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自从大清倒了台,师父他老人家在紫禁城里吞金自尽。”
“这守阵的因果,就死死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这三十年来,我不敢睡一个安稳觉,不敢娶妻生子。”
“我像条丧家犬一样,被那些个藏在深山里头、为了求长生发了疯的隐派老怪物们,从关外撵到中原,又从中原撵到这终南山底下。”
“他们要长生,他们要造化!”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就是个懂点风水易理的残废,我拿什么去给他们开那道要命的门?!”
侯万林指着陆诚手里那半块沁血的玉玺,又哭又笑,神态近乎癫狂。
“可是现在,‘钥匙’现世了。”
“真龙的骨血,终于还是找回了这片山川!”
“爷,只要您拿着这件东西,进了那活死人墓。”
“小老儿身上这背了半辈子的因果、这该死的烂命,就算是彻底解脱了。”
“从此以后,我侯万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讨饭瞎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至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担惊受怕,全都是为了守住那个关于“活死人墓”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带着这个秘密,像一条野狗一样烂在这终南山的某个臭水沟里了。
他以为这大内造办处传下来的最后一丝香火,就要断在他侯万林的手里了。
可是今天。
在这个冷雨初歇的破庙里。
他看到了一尊活着的【抱丹】武仙!
更看到了那把他做梦都不敢想、寻找了半个甲子的“钥匙”!
陆诚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袭青灰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看着这个崩溃的老人,【玲珑心】照见五蕴,自然听得出他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世道的重担,压在一个没有武道根基的凡人身上,确实是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
“嗡——”
陆诚托在掌心里的那半块【镇国】玉玺,突然发出了一声低鸣。
紧接着。
那玉玺断口处的暗红血丝,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散发出一层蒙蒙微光。
这微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子厚重沧桑的黄土气息。
“轰隆隆……”
陆诚脚下的青石砖,连同整座破败的城隍庙,甚至这方圆数里的终南山地脉。
在这一刻,竟然与那玉玺的微光,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同频的共振!
就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底千年的巨龙,感受到了故主的气息,正在泥土深处缓缓地翻了个身。
陆诚的瞳孔微微一缩。
顺其自然地闭上了双眼。
将自己的心神,顺着那玉玺散发出的气机,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脚下的地脉之中。
一瞬间。
陆诚仿佛看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景象。
在山川草木的表象之下,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犹如人体经络般的庞大“气脉”。
这些气脉,有的已经干涸断裂,有的却还残留着一丝丝微弱,却精纯到了极点的……【灵机】!
“这就是……天地元气?”
陆诚在心底喃喃自语,心头涌起了一阵明悟。
难怪前人会有那么多神仙志怪的传说,难怪古书里记载着那些能呼风唤雨、御剑乘风的【练气士】。
在久远的古代,工业文明还没有遮蔽天空,洋枪大炮的硝烟还没有污染大地。
那时候的神州,这些深埋在名山大川底下的灵机,必定是如汪洋大海般充沛。
那些古老的练气士,不需要像如今的武人这般,去拼命打熬气血,去榨干肉身的极限。
他们只需要引气入体,便能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只可惜,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天地间的灵机凋零殆尽,这条‘外求’的练气之路,早就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练气与练劲。
一个是向天地索取,借用外力;一个是向内挖掘,打破人体的生死玄关。
孰强孰弱?
陆诚感慨。
“一条是顺应自然,一条是逆天改命。”
“到底是殊途同归,还是孰强孰弱?”
“这门后头的风景,我陆某人,倒还真想亲自去称一称它的斤两。”
“不过依我看,外力终有枯竭时,唯有自身这副皮囊,这颗坚如磐石的武道之心,才是乱世里最硬的底牌。”
“既然天地不给,那我便自己在这红尘泥水里,炼出一颗真丹来!”
他收拢心神,将那半块玉玺重新揣入怀中。
地脉的震动也随之平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着还在地上擦眼泪的侯万林,淡淡开口。
“老人家,起来吧。”
“这桩因果,陆某接了。”
“去洗把脸,咱们回镇子上叫人。”
“今夜,便进山。”
……
半个时辰后。
太平古镇,那间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更深露重,镇子上的百姓早早就睡下了,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声野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顺子和陆锋一直坐在长条凳上,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兵器就放在手边。
一见陆诚带着那个洗干净了脸,换了身干净粗布短褂的侯万林走过来,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收拾家伙什,准备进山。”
陆诚没有废话,简明扼要地吩咐道。
“今儿夜里就进?”
陆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外头那黑漆漆的终南后山,压低了声音。
“师父,我刚打听过,这后山邪门得很。”
“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毒瘴不说,这几天镇子上还来了不少外地口音的练家子,都是冲着山里去的。咱们黑灯瞎火地进去,是不是太打眼了?”
“无妨。”
陆诚从桌上拿起那顶破斗笠,随手扣在头上。
“趁夜走,省得跟那些凡夫俗子撞上,平添口舌之争。”
“带上防瘴气的面巾,多备几根松明火把。”
“老人家,前头带路。”
侯万林此刻已经是彻底豁出去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破旧的八卦罗盘,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铜锈。
“爷,您几位跟紧了小老儿的步子。”
“这活死人墓外围的‘九宫八卦锁龙阵’,据说是当年全真教祖师爷王重阳,合着这终南山的地势亲手布下的。”
“一步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四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太平古镇,一头扎进了那莽莽苍苍的终南后山之中。
……
越往深处走,地势便越发地险恶。
刚开始还能看到一条樵夫踩出来的小径,走到后来,连路都没了。
四面八方全是高耸入云的古柏和怪石嶙峋的断崖。
头顶的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更让人觉得气闷的,是空气中渐渐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迷雾。
这雾气不似寻常的水雾,带着一股子腐烂树叶和陈年尸骨混合的甜腥味,闻一口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把防瘴气的面巾戴上,含一片生姜在舌头底下。”
陆诚走在队伍的中间,提醒两个徒弟。
顺子和陆锋赶紧照做,手里举着松明火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侯万林走在最前面,他的步法极其古怪。
时而左行三步,时而倒退半尺。
在那滑不留足的青苔和毒蛇盘踞的枯木之间,他竟然走得如履平地,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泥潭和陷阱。
“爷,您看前面。”
侯万林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断崖。
“这叫‘白虎衔尸’局。”
“那断崖底下的雾气里头,全是千百年来陷在阵里的江湖客和走兽的尸骨熬出来的毒瘴。”
“咱们得从那断崖边上的一条不到半尺宽的石梁上蹚过去。”
“只要稍微借错了一点风势,或者吸进去一口毒气,立马就会手脚发软,掉进那万丈深渊里头,连个响都听不见。”
顺子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的白雾里,仿佛有无数只鬼手在张牙舞爪,吓得他这铁塔般的汉子也是一缩脖子。
“老家伙,你这带的什么阴间路!”
“嘿嘿,这位壮士,这您就不懂了吧。”
侯万林到了这风水大阵里头,反倒找回了几分当年钦天监的自信。
“生门藏在死局中。”
“只有走这最险的路,才能避开那些要命的机关。”
“您要是不信,往右边那条宽敞的平路走两步试试?”
顺子刚要抬杠。
陆诚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听他的。”
陆诚的右手拢在袖口里,那半块【镇国】玉玺,正被他握在掌心。
他能感觉到,随着他们深入这锁龙阵。
周围的终南山地脉,因为外人的闯入,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那些无处不在的毒瘴和迷雾,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向他们挤压、聚拢。
若是换了其他化劲宗师来,此刻唯有拼尽全力外放罡气,去强行抵挡这天地之威。
但这等消耗,绝对撑不到古墓的入口。
但陆诚不需要。
他心念一动,将一丝温和的【真丹】之气,缓缓注入掌心的玉玺之中。
“嗡……”
一股气运波动,以陆诚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像饿狼一样扑向他们的灰白毒瘴,在接触到这股波动后,竟然像是见到了主子的奴才。
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它们向两旁缓缓退去,硬生生地在这危机四伏的断崖石梁上,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瘴气的安全通道!
“这……”
侯万林回过头,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他本以为要靠着自己龟息闭气的土法子,拼了老命才能蹚过去。
没想到,这位青衫爷连手都没动,这天地间的毒瘴就自动避让了!
“神仙……真他娘的是活神仙啊!”
侯万林在心底暗暗狂呼。
……
越过断崖,又穿过了一片形似迷宫的黑石林。
夜,更深了。
山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霜。
陆锋走在队伍的最后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白蜡杆子。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缓。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踏入这片黑石林后,他就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双冰冷、怨毒的眼睛,隐藏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深处,盯着他的脖颈。
“顺子哥……”
陆锋快走两步,用胳膊肘捅了捅走在前面的顺子,压低了声音。
“你觉没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气?”
“我总感觉,咱们后头……跟着东西。”
顺子大大咧咧地挠了挠头皮,四下张望了一番。
除了黑漆漆的石头和白雾,啥也没瞅见。
“锋子,你小子平时在演武场上跟头老虎似的,怎么到了这山里头,胆子比娘们儿还小了?”
“别自己吓唬自己。”
“有师父在前面镇着,别说几只野猫野狗,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乖乖绕道走!”
“不是野兽……”
陆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种感觉,没有喘气声,没有脚步声,就像是……贴着地皮飘过来的。”
听到这话,顺子的脸色也变了。
江湖上关于终南山的传闻可不少。
什么“阴兵借道”,什么“无头鬼打墙”。
在这等阴森的环境下,就算是一身横练功夫的汉子,心里也难免发毛。
“先停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陆诚,突然顿住了脚步。
顺子和陆锋赶紧收住脚。
侯万林更是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浑身打着哆嗦。
陆诚没有回头。
但他那颗【玲珑心】,此刻却如同明镜一般,将周围方圆数里内的异动,映照得秋毫毕现。
陆锋没有感觉错。
确实有东西在看他们。
而且,不是一个,是成百上千个!
“呼——”
一阵阴冷的旋风,突然从黑石林的深处刮了过来。
这风吹在人身上,不仅冻皮肉,甚至连骨髓都跟着发颤。
伴随着这阵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