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
“叮当……哗啦……”
那是生锈的铁片相互撞击的声音,是锁链在泥地上拖拽的声音。
还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战马打着响鼻的嘶鸣!
阴暗的迷雾深处。
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列列半透明的虚影。
他们穿着残破的古代甲胄,手里拿着长戈和战刀,面目模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
没有看陆诚等人,只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这崇山峻岭的悬崖之上,机械地向前跋涉。
这是古代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他们的执念太深,加上这终南山特殊的地脉磁场,将他们死前的那一幕,像留声机一样记录了下来,千百年来不断地回放。
“这……这是什么动静?”
顺子这回也听见了,铁塔般的汉子,竟然不由自主地往陆诚身边靠了靠。
侯万林趴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完了,全完了……”
“是‘阴兵借道’!咱们碰上这终南山里最邪门的死局了!”
“阴兵借道?”
陆锋握紧了白蜡杆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爷,您有所不知啊。”
侯万林颤抖着解释。
“这终南山,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前朝末年,不知道有多少支残兵败将、流寇军阀,在这里头被坑杀、饿死。”
“他们的尸骨无人掩埋,怨气被这‘锁龙阵’死死地困在这片黑石林里,出不去,散不掉。”
“年深日久,就结成了这等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的‘阴兵’!”
“据说,活人若是碰上它们,身上的阳气就会被瞬间吸干,变成跟它们一样的孤魂野鬼啊。”
随着侯万林的话音落下。
那迷雾深处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甚至。
在火把摇曳的火光下。
顺子和陆锋已经能够隐隐绰绰地看到,那翻滚的白雾中,浮现出了一排排身穿破烂铠甲,手持生锈兵刃的半透明虚影!
它们没有脸,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透着渗人的幽绿鬼火。
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他们四人,缓缓逼近。
阴冷。
绝望。
这是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碾压。
“师父,我掩护您,咱们杀出去吧!”
陆锋一咬牙,浑身的暗劲轰然勃发,白蜡杆子一抖,就准备硬拼。
“退下。”
陆诚转过身,将头上的破斗笠轻轻摘下,随手递给了身旁的顺子。
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恐惧,更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杀气。
有的。
只是一抹极深、极淡的悲悯。
陆诚看着那些逼近的虚影。
在【火眼金睛】的视界里,他看得比徒弟们更清楚。
这些阴兵,比他当日在广和楼唱《阎罗梦》时度化的那些游魂,要阴冷、怨毒百倍。
因为他们死得太惨,被困得太久。
“执念不散,魂归无处。”
“也是一群被这乱世和阵法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陆诚叹了口气。
对付这些怨念聚合体,用刚猛的物理罡气去斩杀,不仅费力,反而会激起它们更疯狂的反扑。
“刀剑能斩肉身,却斩不断这百年孤魂的怨。”
陆诚将双手交叠于腹前。
身姿挺拔,犹如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内,那颗暗金色的【真丹火种】微微一震。
一股至阳至暖的浩然之气,顺着他的胸腔,缓缓攀升。
陆诚没有用【金刚狮子吼】的炸音。
而是用了一种柔和,苍凉的戏曲唱腔。
在京剧的行当里,有一种专门用来祭祀神明、安抚亡魂的古老曲调。
名唤……【阴戏】。
阴戏。
在老北平的梨园行里,这是一个极其犯忌讳的词。
相传,戏班子里如果有人横死,或者遇到了什么极其凶煞的邪事。
班主就会在夜半子时,找一个八字最硬的老生。
背对着看客,面向着一面光秃秃的白墙,不开戏园子的大门,不点明亮的煤气灯。
就那么点上一根白蜡烛,唱一出专门给鬼听的戏。
唱阴戏,规矩极大。
不能用胡琴伴奏,不能有武场的锣鼓。
更不能面向东方,因为东方主生机,会冲了这阴煞。
最关键的是,唱完了,绝对不能有人鼓掌叫好,否则就会把那些听戏的孤魂野鬼,永远地留在人间!
此刻。
在这被阴兵重重包围的终南山谷之中。
陆诚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背对着那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阴兵大军。
面向着一面爬满了枯藤的绝壁。
“师父,您干什么?!”
顺子和陆锋看着陆诚竟然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那些恐怖的鬼影,急得大吼出声。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屏住呼吸。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更不要出声。”
三人虽然不解,但出于对陆诚绝对的信任,顺子和陆锋立刻拉着瘫软的侯万林,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陆诚挺直了脊背。
在那面绝壁前,双腿微微分开,站成了一个稳如泰山的【丁字步】。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丹田深处,那颗暗金色的【真丹火种】,向内坍缩,化作了一股纯粹、平和的“神意”。
这股神意,顺着陆诚的脊椎大龙,缓缓攀升,最终汇聚于他的喉间。
没有丝竹管弦。
没有聚光灯和满堂彩。
陆诚在这恐怖的山谷中,缓缓地,张开了口。
“叹——英——雄——”
这一声唱腔,是【苦调】。
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一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瞬间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浓雾,穿透了阴风。
“血——染——沙——场——骨——未——寒——”
陆诚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要落泪的沙哑和悲悯。
他唱的,是那出民间流传极广,却鲜少有人敢在台上演的《目连救母》中,游历阴山的一折。
“战——马——嘶——鸣——魂——不——散——”
“抛——妻——弃——子——为——哪——般——”
它就像是一盏在无尽黑夜中亮起的引路孤灯。
它没有去镇压那些阴兵的杀气,而是去抚慰、去共鸣他们那被封印了几百年,无法解脱的怨念。
随着陆诚的清唱在山谷中回荡。
那些原本举着生锈长矛,眼眶中跳跃着凶残鬼火的阴兵大军。
在听到这凄凉的戏文后。
他们的动作,竟然齐刷刷地停顿了下来。
那令人牙酸的铠甲碰撞声,消失了。
战马的骨蹄,也悬停在了半空中。
那股铺天盖地的冰冷恶意,就像是遇到了春风的残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陆诚没有回头,但他【玲珑心】的感知,却清清楚楚地看照着身后的一切。
他继续唱着。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尘——归——尘——来——土——归——土——”
“卸——下——铁——甲——早——还——乡——啊——”
这最后一句落音。
陆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体内的浊气。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在顺子、陆锋和侯万林紧闭双眼的黑暗感知中。
他们仿佛听到了一阵……“哗啦”声。
那是成千上万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同时放下手中兵器。
紧接着,是一阵如同轻烟散去般的微风。
“可以睁眼了。”
陆诚转过身,将宽大的衣袖重新拢好。
三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呆住了。
那漫天的紫色毒瘴,不见了。
那成千上万、令人窒息的阴兵军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气,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甚至连头顶上那被遮蔽的月光,也重新洒落在了这片山谷之中。
“师……师父,那些脏东西呢?”
顺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散了,他们自然也就解脱了,回家去了。”
陆诚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明月,没有多做解释。
陆锋看着那空荡荡的树林,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这就完事了?”
陆诚缓缓收住唱腔,接过顺子手里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
“走吧。”
侯万林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陆诚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用一曲戏文,度化这等百年死局的……这到底是人,还是真仙下凡?
……
没有了阴兵的阻拦和毒瘴的迷眼。
剩下的路,虽然依旧险峻,但在侯万林的步法指引和陆诚的气运镇压下,走得波澜不惊。
又过了一个时辰。
当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
四人终于来到了这终南后山最深处,一处隐蔽的峡谷底部。
“爷,到了。”
侯万林指着前方,声音激动。
“这就是,活死人墓的入口!”
顺子和陆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
这等藏着绝世造化,让无数隐派宗师疯狂的洞天福地。
入口就算没有金龙盘柱,至少也得是两扇宏伟的青铜大门,或者雕刻着繁复符文的汉白玉石壁吧?
可是。
眼前出现的,竟然只是一面爬满了厚厚青藤,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陡峭崖壁!
在崖壁的底部,有一条隐蔽,仿佛是被地震撕裂开来的天然地缝。
地缝只有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家伙,你敢拿个破石头缝忽悠我师父?”顺子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壮士息怒,壮士息怒啊!”
侯万林吓得连连摆手。
“小老儿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真仙面前耍滑头。”
“这全真教祖师爷布下的阵眼,讲究的就是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是藏着真玄机。”
陆诚没有理会顺子的聒噪。
走到那面崖壁前,伸出手,将那些纠缠了数百年的粗壮青藤,一点一点地拨开。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
果然。
在那地缝边缘的石壁上,隐藏着一个长满青苔的凹槽。
那凹槽的形状、大小。
与陆诚怀里的那半块【镇国】玉玺,简直是严丝合缝!
“应该就是这里了。”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从怀里,将那半块羊脂白玉掏了出来。
在月光下,玉玺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陆诚将玉玺稳稳地,按入了石壁上的那个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机关契合声,在峡谷里响起。
下一秒。
“轰隆隆隆!”
整个终南山的山体,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半块玉玺给唤醒了。
一阵千军万马在地下奔腾的地质轰鸣声,从那条不起眼的地缝深处,滚滚传出。
脚下的青石板在剧烈颤抖。
峡谷两旁的碎石,被这股震动震得簌簌落下。
在顺子等人震撼的目光中。
那道原本只有一人宽的地缝,竟然开始向两旁缓缓地平移、裂开!
随着地缝的开启。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仙乐飘飘。
迎面扑来的。
是一股被封尘了数百年,沉淀了无数岁月沧桑的……
上古气机!
那气机阴冷、枯寂。
带着一种让人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岁月重量,化作一阵阴风,从那彻底敞开的古墓大门里,呼啸而出!
陆诚站在风口。
青灰长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古墓深处。
“这门里头,藏着的……”
“是仙,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