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活死人墓的甬道里,积着不知几百年的陈腐阴气。
“哒,哒,哒……”
终南隐派的“武仙种子”齐霄走在最前头。
一袭素白道袍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不曾沾染湿滑青苔。
方才在后山绝顶,他借倒灌的百年灵机一举破关,甚至短暂做到了“凌空虚度”。
此刻,他的道心已膨胀到了极点。
在他身后,蓬莱剑阁的独臂宿老、五台山高僧、形意门名宿亦步亦趋。
这几位在武林中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泰山北斗,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弥陀佛,这墓道里的机关,竟然全被人强行破去了。”
五台山的高僧看着满地散落的毒箭与轰碎的翻板,低声感慨。
齐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
“管他是哪路毛贼,敢染指我终南祖师爷的造化,今日便让他形神俱灭。”
一行人穿过狭长甬道,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地下石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洒下清冷光晕。
然而,当众人看清石室内的景象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停滞了。
“嘶——”
蓬莱剑阁的独臂老者倒吸一口冷气,老眼瞪得滚圆。
石室中央,由八块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八卦祭坛下。
终南隐派的大长老,那位在北方隐世圈子里被当成活神仙供奉了一辈子的化劲大圆满宗师,此刻正趴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
七窍中流出浓黑腥臭的鲜血,双眼外凸,已然气绝身亡。
大长老不远处的角落里。
往日威风八面的二长老和三长老,此刻满身污泥,披头散发。
两人正趴在地上胡乱抓着石粉往嘴里塞,发出痴傻笑声。
“仙丹……嘿嘿……我是神仙……”
疯了。
全疯了。
这画面太过惨烈。
跟在齐霄身后的几位宿老后脊发凉,双腿忍不住打起摆子。
“师伯。”
齐霄的丹凤眼微缩。
他素白道袍上金色罡气轰然一震,将周遭十丈内的灰尘尽数排开。
抬起头,目光直刺向八卦祭坛最高处。
在那里,端坐着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衣摆处带着残破。
那人盘腿坐在祭坛中央,左手搭在膝盖上。
右手握着一把剑鞘腐烂发黑的无名铁剑。
身旁放着一口散发幽香的太乙沉香匣。
“你是什么人?”
齐霄眯起眼睛。
在这阴冷幽暗的墓室里,在三位化劲大圆满宗师一死两疯的修罗场中,这个穿着旧长衫的年轻人,竟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深不见底的错觉。
齐霄眉头微皱。
他想起下山前弟弟齐锋托人带回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在北平城里搅弄风云的戏子,与眼前这人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
可是,齐霄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人的深浅。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这人呼吸微弱几近于无,像是一块顽石。
“不对。”
齐霄在心底冷哼。
“我如今已然抱丹坐胯,凝聚了金丹,这世间怎可能有我看不透的武人?”
“定是这小子身上带着敛息的法器,在故弄玄虚。”
齐霄扬起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祭坛上的陆诚,声音透着寒意。
“我弟弟齐锋去平城找你。他人在哪?”
祭坛之上。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
“齐锋?”
“他许是觉得终南山的道太窄,自愿留在我那武馆里头……”
“天桥底下风沙大,院子里的落叶多。他心里的尘埃重,扫扫地,权当是打磨性子了。”
轰。
这句话一出,石室里几位三山五宗的宿老脑瓜子“嗡”的一声。
扫院子?
堂堂终南双杰之一,一身太乙真气练到半步抱丹境界的绝世天骄齐锋,竟在北平城的一个武馆里给人当扫地杂役?
“你就是那个戏子,陆诚?”
蓬莱剑阁的独臂老者失声惊呼,满眼不可置信。
“你竟敢把我终南隐派的传人,当成下人驱使?”齐霄脸上浮现出杀机。
盯着陆诚,浑身金色丹气燃烧。
“我不管你是不是武当山那老不死的给你灌了顶,也不管你用了什么障眼法废了我三位师伯。”
“今日,我若不将你这戏子挫骨扬灰,我终南隐派颜面何存。”
面对一位刚踏入抱丹之境的“武仙”威胁。
几位随行宿老皆是怜悯地看了陆诚一眼。
在他们看来,陆诚死定了。
就算武当山老神仙真把一甲子功力灌顶给他,那终究是无根之水。
怎可能在短时间内吸收,成就真正的抱丹?
他面对的,可是闭死关三十年,厚积薄发的齐霄。
陆诚用手指轻弹那柄铁剑,发出“叮”的一声。
随后,陆诚摇了摇头。
“大清早亡了,洋人的机枪大炮都架在老百姓的脖子上了。”
“外头那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逼得多少爹娘把自家闺女卖进暗门子换口糙米吃。”
陆诚目光越过齐霄,看向满地白骨。
“这祖师爷留下的阵眼,是用来锁住神州最后一点护国灵机的。”
“你们这群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硕鼠不想着救国,却趴在阵眼上吸着地脉的血。”
陆诚缓缓站起身。一袭青灰长衫在无风的石室里微微飘动。
直视着齐霄。
“靠吸食国运残羹冷炙堆出来的死肉……”
“也配叫仙?”
这句话,字字诛心。
“找死。”
齐霄的道心被刺痛,咆哮一声。
“轰。”
他脚下的青石板炸成齑粉。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冲八卦祭坛。
终南隐派最高绝学......【太乙混元劲】。
齐霄刚破入抱丹坐胯境界,体内由百年灵机催化的金丹正吞吐着力量。
他打出的,已经是真正的【丹劲】。
武道界流传着一句话,千金难买一声响。
丹劲,便是将浑身气血、内力、精神,在千分之一秒内压缩到丹田极点,而后轰然引爆。
那股破坏力,绝非血肉之躯能够抵挡。
齐霄毕竟是借助外力突破的“伪仙”,体内的丹劲未曾经过红尘劫难打磨。
他心里清楚,以现在的经络承受力,这种极限爆发的丹劲最多连续打出十下。
十下之后,金丹枯竭,经脉撕裂。
但这第一下,威力无匹。
拳风未至,被丹劲引动的残存天地气机,已化作无形气刃,朝祭坛上的陆诚砸去。
“这一拳的威力,堪比西洋人的重型狙击枪子弹。”
观战的五台山高僧连连后退,护体罡气被拳风刮得生疼。
“那小子完了。”
所有人都认为,在这记足以撕裂钢铁的丹劲面前,陆诚会被轰成肉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陆诚自然地将右手握成拳头。
丹田深处。
那颗在东海之上为阻挡东岛重炮而布满裂纹,又在琉球孤岛泥水里吸收无数亡国之怨与天下星火的……
最终“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真丹火种】,轰然复苏。
“这天底下的苦难,才是最好的磨刀石。”
陆诚胸腔高高鼓起,迎着齐霄金光璀璨的太乙混元劲,脚下【趟泥步】一踩。
八极拳......【迎门朝阳手】。
这是八极拳里古朴直接的一招。
此刻却被陆诚融进了从尸山血海,从前门大街烟火气里淬炼出的无上武道真意。
“砰。”
双拳在半空中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紧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
齐霄摧枯拉朽的金色丹劲,在接触到陆诚拳锋的刹那,犹如撞上了一块金刚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