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头,那口用雷击降龙木凿成的太乙沉香匣,发出“啪”的一声。
铜扣锁死。
那柄青霜剑,连同终南隐派不可一世的傲气,被陆诚这轻描淡写的一引一送,给生生封镇在了里头。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齐霄呆呆地站在八卦祭坛之上,双手还保持着握剑前刺的姿势,可掌心里,却只剩下了一团阴冷的穿堂风。
“我的剑……”
齐霄的眼珠子,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挪,盯住了陆诚左手托着的那口沉香匣。
三十年!
他在终南山后山的死关里头,不见天日地枯坐了整整三十年!
喝的是滴水观音叶子上的冷露,吃的是苦涩难咽的黄精。
他把自己活生生熬成了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破关而出,成为这末法时代里独断万古的活神仙!
方才在崖顶,他借着百年灵机倒灌,一举冲破桎梏,甚至做到了凌空虚度。
那是何等的风光霁月?那是何等的天下无敌?
可现在呢?
在这个身上带着浓重市井烟火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打着补丁的青灰长衫的“戏子”面前。
自己就像个刚学走路的孩童,被人家随随便便地缴了兵刃!
“不……这不可能!”
齐霄那双原本透着金光的眸子,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道心,那颗自诩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的“仙心”,在这一刻,被陆诚那轻飘飘的一手太极揽雀尾,给彻底击得粉碎!
“我乃终南武仙,我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真神。”
“你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凭什么破我的剑?!”
齐霄彻底疯了。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轰!”
那原本已经有些紊乱的金色罡气,在屈辱之下,竟然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再次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裂开来。
这一次的威势,比之前还要恐怖十倍!
显然,要倾尽所有,打出最后一记融合丹劲了!
齐霄整个人,已经被那一团金色气血彻底包裹。
脚下的汉白玉祭坛,在那恐怖的重压之下,发出一连串“咔嚓”声,一道道手指粗细的裂纹,犹如蜘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太乙丹劲……给我死来!!”
齐霄双臂猛地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直直地撞向了陆诚。
那拳头还未到,拳锋前方挤压的空气就已经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
“嘶啦——”
石室穹顶上,那几百年未曾掉落的钟乳石,在这股狂暴气浪的切割下,纷纷断裂,犹如冰雹般砸落下来。
祭坛下方。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原本正举着火把。
可是,当齐霄这股近乎于“同归于尽”的气场爆发的瞬间。
“噗通!”
顺子和陆锋只觉得双腿一软,犹如被一座大山狠狠砸在了肩膀上。
这两个暗劲大成,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硬汉,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被生生地压得单膝跪倒在了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
“师……师父……”
顺子咬着牙,浑身骨骼都在发出哀鸣,连呼吸都变得像是在吞咽刀子。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客座上的那几位三山五宗的宿老,也是一个个面色惨白,纷纷运起护体罡气,拼命地向后退去。
“完了,齐霄这是走火入魔,要玉石俱焚了!”
“这等威势,怕是已经无限逼近那传说中的【罡劲】了!那陆诚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血肉之躯又如何挡得住这天地之威?”
然而。
身处这毁灭风暴正中心的陆诚。
那一袭青衫,却连衣角都没有凌乱半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中,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抹极淡的悲悯。
在别人眼里,齐霄此刻宛如神明降世。
但在陆诚那颗【玲珑心】的映照之下,在【火眼金睛】的堪破之中。
齐霄的底细,早就被扒了个底儿掉!
国术一途,讲究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无论是明劲的刚猛,暗劲的穿透,还是化劲的圆润无漏,归根结底,练的都是自身那一口气血。
只有将自身的气血打熬到了极致,历经红尘生死的淬炼,方能将周身气血收摄于一点,凝结出一颗混圆无漏的【真丹】。
到了那一步,再往上走,便是将体内的真丹之气,实质化地逼出体外,形成刀枪不入的【罡劲】。
可是。
眼前这个齐霄,他身上的那些金色罡气,看着唬人,看着毁天灭地。
但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空有其表,败絮其中。”
陆诚看着犹如疯魔般扑来的齐霄,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看穿了。
齐霄之所以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根本不是因为他踏入了什么“罡劲”。
而是因为这活死人墓的阵眼松动,那被镇压了几百年的地脉灵机发生了倒灌。
齐霄就像是一条贪婪的水蛭,在机缘巧合之下,强行将这终南山底下的最后一点灵气,给吸进了自己的体内!
他不是在用自己的气血打拳,他是在借用这片土地的“骨血”来充门面!
这种催生出来的“伪罡劲”,就像是一座没有地基的高楼,看着巍峨,实则千疮百孔。
“吃着地里的五谷杂粮,在这红尘里头苟活,却嫌弃这泥土的腥臭。”
陆诚的右手,缓缓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抽了出来。
“你们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修道者,吸干了老祖宗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口灵气,却连这天下苍生的死活都不顾。”
“就这副腌臜的心肠,还妄想白日飞升?”
陆诚的眼底,那一抹温和瞬间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然磅礴,足以镇压这世间一切妖氛的【钟馗正气】!
“今日,陆某便替这天下的苦哈哈们。”
“打碎你这白日飞升的春秋大梦!”
话音未落。
陆诚不退反进。
他脚下那双沾了泥水的千层底布鞋,在汉白玉祭坛上,看似随意地向前滑出了半个身位。
右手手掌,松松垮垮地抬了起来。
没有握拳,没有摆出任何刚猛的架势。
手腕微微下沉,五指自然张开,就像是春天里拂过柳枝的一缕微风。
太极拳……【单鞭】!
这一招,太普通了,普通到天桥底下随便拉个练太极的老大爷,都能比划出个七八分模样。
但在陆诚这位凝聚了【真丹火种】的武仙手里。
这一记单鞭,却蕴含着他从前门大街的市井烟火里,从津门大沽口的血泪里,从那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里……
熬炼出来的那股子——【人间真味】!
“砰!”
就在齐霄那漫天金光,仿佛能毁天灭地的太乙丹劲,即将吞噬陆诚的刹那。
陆诚那轻飘飘的一掌,拍了下去。
肉体碰撞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
没有想象中那种地动山摇的爆炸,也没有罡气四溢的狂风。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坛之上。
只见。
当陆诚的手掌,贴在齐霄那层璀璨的金色罡气上时。
那股看似坚不可摧的“伪罡劲”,竟然就像是三伏天里的烈日,遇到了一片薄薄的初雪。
“嗤啦啦——”
一声消融声响起。
齐霄引以为傲的金色罡气,在陆诚那股浩然正气的碾压下,连千分之一秒都没能坚持住,直接就化作了一阵青烟,冰消瓦解!
“这……怎么可能?!”
齐霄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借来的天地造化,被那只白净的手掌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一样,轻描淡写地给抹去了。
紧接着。
陆诚的那一记【单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齐霄的胸膛之上!
“轰!”
这一掌,没有动用要命的暗劲去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但那一股雄浑无匹的【丹劲】,却犹如一柄重锤,直接砸进了齐霄的四肢百骸!
“哇!”
齐霄仰天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高的八卦祭坛上,直直地倒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扑通!”
重重地砸在了石室角落的烂泥地里,砸得灰尘四起。
可是,这还没完。
陆诚这一巴掌,不仅打散了他的攻势,更打散了他体内那股强行吸纳来的地脉灵气。
“滋滋滋……”
只见齐霄摔在地上后,他的身体表面,竟然开始向外疯狂地溢散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光芒。
那是被他窃取的终南山百年灵机!
陆诚那一掌,生生地将他借来的造化,给拍了出体内,重新反哺给了这座干涸的古墓!
“不……不要走,那是我的长生……那是我的仙缘啊!”
齐霄趴在泥地里,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消散的光点。
可是,随着那些灵机的流失。
他那头乌黑油亮的浓密长发,从发根处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枯槁的雪白。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
这位名震北方武林,被三山五宗寄予厚望的“武仙种子”。
就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气血枯败的糟老头!
境界跌落,丹气尽毁。
齐霄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颤抖不已的枯手。
摸了摸自己那满头的白发。
“啊……啊!!!”
道心彻底粉碎了。
三十年的死关,三十年的孤寂,换来的不过是黄粱一梦。
“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