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鹅毛般簌簌地落着。
这终南山的后山,原本该是层林尽染的初秋时节,此刻却被一场违背了天时的大雪,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虽然练到了暗劲,气血旺盛,可冷不丁从那阴暗潮湿的古墓里钻出来,迎面撞上这三九天一般的风雪,也是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师……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顺子搓着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半空中瞬间就凝成了冰渣子。
陆诚没有急着答话。
他依旧穿着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
这等单薄的衣物,在这漫天风雪里,看着就让人觉得打冷战。
可偏偏,那些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帽沿上,还没等停留半息,便如同落在了温热的火炉上一般,化作了水汽,消散得无影无踪。
【洗髓十成】,【真丹火种】。
这具肉身,早已寒暑不侵,圆润无漏。
陆诚缓缓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接住了一片晶莹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透着一股子冷冽的真实感。
“哒、哒、哒……”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地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陆诚微微抬起眼帘,【玲珑心】照见五蕴,早已经将前方的风雪看穿。
迷雾和风雪之中,几个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是蓬莱剑阁的独臂老者。
是五台山的高僧。
是形意门的名宿。
这几位在石室里头,亲眼目睹了齐霄跌落神坛,又被陆诚一语点破了执障的三山五宗宿老,竟然没有走远。
他们在这风雪交加的山道上,像是一群迷了路的孤魂野鬼。
每个人的头上、眉毛上都落满了白雪,原本仙风道骨的道袍、僧衣,此刻被雪水打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阿弥陀佛……”
五台山的高僧看到从石缝里走出来的陆诚,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溢满了深深的震怖。
“陆宗师……您、您也出来了。”
蓬莱剑阁的独臂老者,更是嘴唇发紫,盯着这漫天的大雪,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积雪厚度。
“老朽等人在那古墓外头,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雪……这雪不对劲啊!”
“咱们进山的时候,明明是初秋。”
“可这地上的雪,足足没过了膝盖。那些松柏的枯枝,都已经被压断了。”
“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下出来的雪!”
“这至少……至少是深冬的节气了啊!”
几位老宗师在武林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种真真切切的“改换天地”,季节错乱的诡异之事,彻底超出了他们这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认知。
“几位前辈,莫慌。”
陆诚双手拢在青灰长衫的袖口里。
“这雪,没下错。”
“节气,也没走错。”
“错的,是咱们在那石门里头的时辰。”
陆诚走到几位宿老面前,停下脚步,望向那已经被风雪掩盖了大半的古墓石缝。
“古书里说,‘山中有日月,洞内无甲子’。”
“原来,这不只是一句用来唬人的谶语。”
“这‘活死人墓’,本就是当年全真教祖师爷王重阳,合着终南山的地脉,借着无上风水阵法布下的一个【局】。”
陆诚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像是在茶楼里,给台下的看客说书一般散淡。
但在场的老宗师们,却听得呼吸都快停止了。
“这局,不是为了躲避战乱,更不是为了留给后人什么羽化飞升的仙丹。”
“你们真以为,当年大长老他们三个,靠着肉身就能压得住这天下龙脉的阵眼?”
“不。”
陆诚摇了摇头,【火眼金睛】的余光在几位宿老身上扫过。
“这阵眼,压住的不仅仅是天地灵机,它压住的……是【时间】!”
轰!
这两个字一出,几位化劲大圆满的大宗师,只觉得脑门子里仿佛响起了九天神雷。
“时间?!”
“陆宗师的意思是……咱们在那古墓里头,待的这短短几个时辰……”
独臂老者倒吸了一口冷气,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外界,外界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
“正是。”
陆诚仰起头,任由一片雪花落在自己的鼻尖上。
“你们以为,大长老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之后,那喷薄而出的灵机,是阵眼破裂,灵气泄漏逃逸了吗?”
“错了。”
“那是祖师爷,在几百年前就留好的后手。”
“国难当头,神州陆沉。”
“这被时间封印了数百年的最后一口‘护国灵机’,终于借着阵眼的松动,借着这时间流速的猛然错位……”
“彻彻底底地,反哺给了这片神州大地的龙脉!”
陆诚转过身,看着这几位面如死灰的老怪物。
“诸位前辈。”
“你们在深山里枯坐了几十年,为了那么一点点泄漏出来的灵气,争得头破血流。”
“你们以为自己是护道者,是谪仙人。”
“可是,几百年前的那位祖师爷,他老人家把自己活生生地关进这石头坟墓里,用自己的命,用全真教的底蕴,去熬这几百年的光阴。”
“他图的是什么?”
陆诚指着这漫天的风雪,指着那看不到尽头的苍茫大地。
“他图的,是在这民族最危难、洋人火器横行、武道传承即将断绝的末法时代。”
“给咱们这片土地,给咱们这些后世子孙……”
“留下一口能喘得过来的气啊!”
“噗通。”
五台山的高僧,这位修了六十年闭口禅,自诩佛心如铁的老和尚。
在听到陆诚这番话的瞬间,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眼泪,浑浊的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老脸,肆意地流淌下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衲有罪,老衲有罪啊!”
“妄修了一甲子的佛,天天念叨着普度众生,到头来,竟是个只知贪图造化、不顾家国死活的自私之徒。”
“祖师爷的大愿,老衲不如,老衲不如啊!”
一旁的蓬莱剑阁独臂老者,也是红了眼眶。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想当年,他也是一把长剑走天涯,在关外斩过胡匪、杀过恶霸的汉子。
可后来呢?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长生,为了这所谓的三山五宗的清高,他躲进了蓬莱的孤岛,再也没有拔过剑。
“羞煞老夫,羞煞老夫!”
老者仰天长啸。
“陆宗师,您骂得对!”
“咱们这帮老骨头,就是趴在祖宗基业上吸血的硕鼠。”
“咱们不配称仙,咱们连个人,都没做好啊!”
几位名震天下的宿老,在这风雪中,哭得像个弄丢了魂魄的孩子。
陆诚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去扶。
这些人的道心,早就被那几百年的陈规陋习给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若不下猛药,不让他们彻彻底底地把这层壳给哭碎了、骂烂了,他们永远也醒不过来。
“哭够了,就站起来吧。”
过了良久,陆诚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