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的感受,那就是.....腰酸。
过去三天里,他深刻体会到了古代帝王为什么普遍寿命不长.....
在没有体外人工受精技术的十七世纪,一切战略宏图最终都得落实到一张几平米的红木拔步床上,依靠皇帝本人的体力来进行原始的人力驱动。
说出来都是泪。
别人当皇帝,后宫三千是享受齐人之福;他当皇帝,翻牌子是完成KPI,夜夜笙歌是为了给华夏文明搞全球分布式备份,龙床就是他的第二战场,每一次临幸都是在为未来的海外藩王选妈。
前几天刚在天津海军学院的校场上,跟几千多号年轻军官喊完为华夏子孙拓千年生路,转头就得回紫禁城,为了这千年生路先把自己的腰给豁出去。
王承恩这老小子还天天在旁边拱火,不是端着加了肉苁蓉的枸杞茶,就是捧着新进宫的世家女子的牌子,一口一个皇爷龙体要紧,广开皇嗣乃是国本,搞得朱由检现在看见枸杞就脑壳疼,听见开枝散叶四个字就后腰发酸。
不过,身体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精神上的亢奋。
今天,是个大日子。
今天这场皇极殿上的大朝会,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的日常早会。
坐在龙椅上,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之下那群黑压压穿着绯红色和青色官服的文武百官。
从上面往下看,这些官员就像是一群按照颜色分类的胖头鱼。
左边是勋贵和武将,这帮人最近几年跟着朱由检满世界开片儿,早就吃得满嘴流油,看着朱由检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财神爷.....
毕竟跟着这位陛下打仗,从来就没有输过,军功拿得手软,封赏拿到腿软,别说打南洋了,陛下就是说要打到西夷去,这帮人都能扛着炮连夜上船。
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的,是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元老、勋贵集团的定海神针,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之上,脸上带着谁敢哔哔我就敢喷谁的硬气。
右边则是文官集团,人数众多,但此刻表情复杂,有激动的,有观望的,有忐忑的。
当然,也少不了几个出了名的老保守派,比如都察院的那几位御史,眉头皱得能夹死御花园里的苍蝇,脸拉得比驴都长,活像是谁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不还。
朱由检端着龙椅上的枸杞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他门清。
大明这几年打完了东北的建奴,把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八旗贵族砍成了珍稀保护动物;荡平了南方的安南,直接从地图上给物理吞并了;把隔海相望的倭国按在地上摩擦,让狂妄的幕府直接变成了大明的下属省;顺手还在西域开着副本,把那些凶悍的部落打得哭爹喊娘,唱着征服就投了降。
现在,皇帝又放话说要在南洋跟那帮红毛鬼子全面开战,抢夺马六甲和整个东南亚的控制权。
这在保守派眼里,简直是疯了。
他们脑子里的程序代码还是明朝初年设定的:天朝上国,地大物博,自给自足;外面那些地方都是不毛之地,化外之民,要那里的土地干啥?
还要打仗?
打仗要花钱的啊!
虽说皇上你最近搞海贸、开矿山、拓美洲,搞到了不少钱,但这完全违背了修文偃武、怀柔远人的祖宗之法啊!
“启奏皇上……”
果然,例行公事的各地奏报刚念完,礼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一个叫钱迂的六十多岁老头,就迈着沉重而视死如归的步伐出列了。
此刻,他那张干瘪的脸上写满了今天就是海瑞附体我也要死谏到底的悲壮,手里的象牙笏板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臣有本奏!闻听陛下有意在南洋轻启战端,臣以为万万不可!
我大明乃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服人,怀柔远人。
红毛诸夷虽粗鄙不化,然只求互市通商,并无犯边之举。
若兴无名之师,劳民伤财不说,更恐生出无边祸端,有违太祖不征之国的圣训啊!
海波不息,则生灵涂炭,这可是拆了咱们大明天朝的仁政治理之本啊!”
钱迂说完,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身后几个平时靠着江南海商塞红包过日子的御史,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喊:“臣等附议!求皇上收回成命,偃武修文,与民休养生息!”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群老头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连殿外巡逻的锦衣卫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站在前排的温体仁和张维贤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甚至在心里默默给钱大人点了一排白蜡烛。
如果是在七年前,崇祯初年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这帮清流这么一闹,皇帝大概率就要慌了神,轻则下罪己诏,重则把主战的官员拉出来顶锅。
但现在?
就这点嘴皮子功夫,在这位皇帝眼里,简直就是三岁孩童吵架的水平。
甚至温体仁都有点觉得...今天这场戏是陛下早就写好剧本了,钱迂这帮人,是托。
“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既没有暴怒,也没有直接叫锦衣卫把人拖出去廷杖,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在龙椅上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像看智障一样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群人,那眼神跟看御花园里抢食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钱迂是吧?”皇帝淡淡地开了口,“你今年六十有七了?”
钱迂愣了一下,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连忙磕了个头:“回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七。”
“哦,六十七了,活了快一辈子了,书读了不少,脑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皇帝嗤笑了一声,
“张口祖宗之法,闭口仁德怀柔,那朕问问你,你嘴里的祖宗之法,到底是哪个祖宗的法?
是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开疆拓土之法?
还是成祖文皇帝七下西洋、威压万邦的海权经略之法?
难不成在你钱大人眼里,祖宗之法就是缩在长城里头,把家门口的万里海疆拱手让人,看着自己的百姓被人屠戮,还得陪着笑脸说一句怀柔远人?”
这话一出,跪着的几个御史瞬间脸色一白,钱迂更是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喊道:
“陛下!成祖文皇帝下西洋,乃是宣威海外,通好万邦,并非为了开疆拓土,与蛮夷争利!
陛下此举,劳师远征,靡费国帑,与成祖文皇帝的圣意,背道而驰啊!”
“背道而驰?”朱由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龙椅都跟着微微晃动,笑得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个个心里发毛。
笑了足足半晌,皇帝猛地收了笑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对着旁边喊了一声:“王伴伴。”
“老奴在!”王承恩从柱子后面直接闪现出来,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脸上却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
“去,把你昨晚熨了三遍的那件祖传宝贝,拿给钱大人和列位臣工掌掌眼。”皇帝淡淡地摆了摆手。
“遵旨!”
王承恩转过身,一拍手,四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卫力士,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卷轴走了进来。
在所有官员惊悚又好奇的目光中,那个十几米长的卷轴,在皇极殿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板上唰地一下完全展开,明黄色的丝帛在烛火下泛着华贵的光泽,上面的字迹犹如龙飞凤舞。
那是一道圣旨。
一道被精心修复过,装裱得极其奢华的原版圣旨复刻版。
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死寂。
但凡读过两天书,在朝堂上混过几年的官员,没人认不出这东西。
这不是什么别的,正是当年成祖文皇帝.....也就是那位武德充沛到让全东北的野猪皮和漠北的蒙古部落集体叫爹的永乐大帝朱棣,当年下达给郑和下西洋的原版出征圣旨!
跪着的钱迂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跟刷了一层白漆似的,嘴唇瞬间就没了血色。
“钱迂啊,你眼神不好,年纪大了,跪得远了看不清,朕让王承恩念给你听听,也给满朝文武都听听,听听你们嘴里的祖宗,当年是怎么说的。”朱由检指了指地上的卷轴。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朗读起了圣旨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奉天命,君主天下,一体上帝之心,施恩布德。
凡覆载之内,日月所照、霜露所濡之处,其人民老少,皆欲使之遂其生业,不至失所。
今特遣郑和,赍诏往谕,尔等祗顺天道,恪遵朕言,循礼安分,毋得违越,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几共享太平之福。
若有摅诚来朝,咸锡皆赏。
敢有抗逆天命,阻我天朝商路,害我大明子民者,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钦此!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
最后一行字念出来的时候,王承恩特意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在空旷的皇极殿里来回回荡,震得跪着的几个御史身子一哆嗦,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全场落针可闻。
朱由检站了起来,顺着丹陛的台阶一步步走下。
“祖训?你们跟朕谈祖训?”
朱由检走到钱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浑身发抖的老头,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永乐爷七下西洋,大明水师两百多艘宝船,两万八千名将士,威压几万里海疆,万国来朝!从马六甲到非洲东海岸,哪个听到我大明水师的名号不双腿发软?哪个敢拦我大明的商船?哪个敢动我大明的百姓?”
“那才叫祖宗之法!那才叫祖宗开疆拓土于海洋的雄风!那才叫天朝上国的威仪!”
朱由检猛地一甩袖子,宽大的龙袍袖摆差点抽在钱迂的脸上,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那群文官,几乎是咆哮着质问道: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祖宗的规矩就变成了缩在壳里当王八了?
永乐爷在几百年前就把海权握在手里,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万里之外的西洋,你们现在却要自断手脚,把祖宗蹚出来的万里海疆、无数岛屿,拱手让给那些从欧洲红毛番国开着破烂帆船,跑了几万里过来抢地盘的西洋蛮夷?”
“钱迂!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觉得你这张老脸,死后有什么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