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春光正好。
御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满树满枝地招摇着,仿佛在向整座皇城炫耀春天的到来。
宫女太监们踩着碎步来去匆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因为皇帝已经三天没有出南书房了。
不是身体不适,也不是心情不好.....
恰恰相反,这三天里南书房的灯火昼夜不熄,膳食一日三送,每次端出来的碗碟都干干净净,说明皇帝吃得很好,精神头足得很。
但就是不出来。
整个紫禁城都在猜测,皇帝到底在南书房里做什么。
有人说皇帝在修道炼丹.....
这个说法立刻被人嗤之以鼻,现如今这位皇帝要是会修道,那母猪都能上树。
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真相。
内阁首辅孙承宗知道。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知道。
因为这三天里,从南洋加急送来的绝密奏疏,一共有七份,全部被第一时间送进了南书房。
而南书房里批复出来的密旨,也有五份,全部通过安都府的绝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南洋。
朱由检正在下一盘棋。
一盘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南洋数百万生灵,关乎未来百年海权格局的惊天大棋。
此刻,这位大明天子独自坐在南书房的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南洋舆图。
舆图之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标记.....红色代表大明的军事力量,蓝色代表西洋殖民者的据点与舰队。
而在舆图的旁边,则是那份让他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的绝密文书。
卢象升、郑芝龙联名上奏的《南洋战争最终作战计划》。
牛皮封面上盖着三道火漆大印,分别是卢象升的帅印、郑芝龙的提督印、以及洪承畴的南洋行政长官印。
三印并列,代表着南洋前线陆、海、政三方最高长官的一致意见。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翻开了这份奏疏。
“臣象升、臣芝龙伏惟圣裁:南洋之战,海军为决战主力,陆军为占领核心。海战胜,则敌之海上力量尽丧,我可从容登陆;陆战胜,则敌之殖民据点尽拔,我可实控南洋。二者缺一不可,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合则天下莫能当。”
朱由检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个判断是对的。
海军打得再漂亮,如果陆军上不了岸攻不下城,那也不过是在海面上放了一通烟花,好看归好看,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根基不在海上,在岸上.....在马尼拉那座用火山石砌成的坚城里,在巴达维亚那道据说能扛住五千人强攻的棱堡要塞里,在马六甲那座扼守海峡咽喉的百年古堡里。
只有陆军登上去,用大炮轰开城墙,用刺刀捅进敌人的心脏,才能彻底拔除西洋殖民者在南洋扎了上百年的根。
这一点,朱由检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
他对陆军的信心,远比对海军的信心要足。
不是因为海军不行.....
郑芝龙的水师经过这几年的脱胎换骨,已经今非昔比,火炮、战舰、战术全面升级,对付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那几十条破船,应当是绑住一只手都够用了。
而是因为,大明的陆军实在是太能打了。
朱由检放下奏疏,目光微微上移,落在了南书房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辽东。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片曾经让大明帝国夜不能寐的白山黑水之间。
就在几年前,那里还是建州女真的天下。
建奴的铁骑纵横辽东,大明的军队一败再败,丢城失地,丧师辱国。
朝堂上的文官们谈辽色变,武将们畏敌如虎,整个帝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
辽东已经彻底平定。
建州女真已经从这片土地上被连根拔起,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是这支陆军干的。
朱由检的目光继续南移。
倭国。
那个曾经在万历年间让大明打了七年援朝之战的岛国,那个盘踞在大明东面如同一根扎在肉里的倒刺的邻居。
也是这支陆军,跨海东征,踏平了倭国。
再往南看。
安南,真腊,暹罗。
三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南洋藩属国,一个接一个地被这支陆军犁庭扫穴,纳入了大明的实际控制之下。
从辽东的冰天雪地,到南的热带密林,从安倭国的崇山峻岭,到暹罗的湿热平原.....这支军队在截然不同的地形气候敌情条件下,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恶仗,每一次都是胜利。
百战精锐,名副其实!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已经不是当年那支靠着人多势众,靠着将领个人勇武来打仗的旧式军队了。
经过这几年的正规化建设,大明陆军已经脱胎换骨。
编制是新的.....师、旅、团、营、连、排,层级分明,指挥链条清晰而高效。
装备是新的.....制式燧发枪、轻型野战炮、重型大炮、开花弹、刺刀,从单兵到重火力,一应俱全。
战术是新的.....线列步兵战术、炮兵集中使用、骑兵迂回穿插、步炮协同攻坚,每一种战术都经过了实战的反复检验和打磨。
后勤是新的.....军需总局统一管理,专款专用,前置拨付,监察御史全程跟踪,再也不会出现士兵饿着肚子上战场的荒唐事。
甚至连军官都是新的.....大明皇家陆军学院经输毕业生,这些年轻的军官们接受过系统的军事理论教育,又在实战中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是大明陆军未来的脊梁。
这样一支军队,放到南洋去跟西班牙人和荷兰人那几千个殖民地驻军打,朱由检有十成十的信心。
不,他甚至觉得信心过头了,需要稍微收一收。
因为战争这个东西,最忌讳的就是盲目自信。
朱由检深谙此理。
……
他再次低头,继续往下看奏疏。
奏疏的第二部分,是整个作战计划的核心.....陆军的兵力编组与作战部署。
“南洋战场地域分散,岛屿众多。核心作战目标分为马尼拉、巴达维亚、马六甲三大板块。若将七八万陆军集中使用于一处,则余处空虚,敌可从容调度、各个击破;且南洋海路漫长,集中兵力于一处亦难以及时策应他处。”
“因此,臣等建议:按照'斩首为先、分进合击、分割包围'之原则,将陆军编组为四大作战集群,明确各集群之核心目标、兵力配置与作战路线,确保各集群既能独立作战,又能互相支援。”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北往南,从西往东,将四大作战集群的部署一一对应到地图上。
吕宋作战集群。
统帅.....卢象升亲率。
朱由检的目光在卢象升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让陆军统帅亲自带队打吕宋,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吕宋是西班牙在南洋的统治核心。
马尼拉城是西班牙人经营了六十余年的坚城堡垒,城墙厚达丈余,炮台林立,驻军虽然不多,但都是西班牙正规军,战斗力远非安南、暹罗那些土兵可比。
这是整个南洋战争中,陆军面临的最硬的一块骨头。
卢象升把自己摆在了最难啃的位置上。
这很像他的风格。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兵力配置:三个正规化步兵师,两万四千人;一个重型炮兵旅,装备三十六门二重型大炮和七十二门轻型野战炮;一个骠骑兵团,一千骑兵;一个工兵营,五百人;再加上随军医疗队。
总兵力,两万八千五百人。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根据安都府的情报,常驻西班牙正规军约两千人,加上临时征召的土著仆从军,撑死了也就五六千人。
二万八千对五六千。
接近五比一的兵力优势。
再加上三十六门二十四磅重炮.....这玩意儿一炮下去能把城墙轰出一个马车大的窟窿.....以及七十二门轻型野战炮的火力覆盖,西班牙人那座引以为傲的马尼拉城墙,在大明的炮群面前,恐怕跟纸糊的也差不了多少。
兵力够了。
火力够了。
集结地点:西贡港。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找到了西贡的位置,然后顺着海路画到了马尼拉。
三天航程。
平定安南之后,西贡已经纳入了大明的势力范围。
从西贡出发,顺着南海的季风,三天就能到达吕宋。
而且西贡港经过这几个月的扩建,已经能够停泊大型战舰,完全可以充当吕宋方向的前进基地。
卢象升把自己的集群放在西贡,既靠近目标,又有安全的后方港口可以依托。
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部署没有问题。
朱由检在奏疏的这一段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圈,表示认可。
……
第二个集群:巴达维亚作战集群。
副总兵.....曹文诏。
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总部,是荷兰人经营了几十年的核心据点。
据安都府的情报,巴达维亚的防御工事是按照西夷最先进的棱堡体系修建的.....低矮而厚实的城墙呈星形分布,每个突出的棱角上都设有交叉火力的炮台。
这种棱堡,在西夷被称为攻不破的堡垒。
不过...两个正规化步兵师,一万六千人;一个中型炮兵旅,装备二十四门重型大炮和四十八门轻型野战炮;一个骠骑兵营,五百骑兵;一个工兵营,五百人;随军医疗队。
总兵力,一万七千五百人。
比吕宋集群少了一万人。
朱由检皱了皱眉。
巴达维亚的防御工事比马尼拉更坚固,荷兰人的战斗力也不在西班牙人之下....
他继续往下看,卢象升在奏疏中解释了原因:
“巴达维亚虽城坚,但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陆军兵力极为有限。
据情报,巴达维亚常驻荷兰正规军不过千余人,加上雇佣的倭国浪人、马来土兵等,总兵力亦不过三四千人。
且巴达维亚孤悬海外,一旦海路被我水师截断,便成死地。
故不需太多兵力正面攻坚,只需围困之、断粮之、困死之可也。”
朱由检看完这段解释,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巴达维亚不比马尼拉。
马尼拉背后是整个西班牙帝国在太平洋的航线,即便被围,仍有可能获得增援。
但巴达维亚不同.....
荷兰人要从本土派援军过来,绕过大半个地球,至少需要半年以上。
只要大明水师控制了爪哇海域,巴达维亚就是一座孤城。
围困一座孤城,一万七千人确实够了。
甚至绰绰有余。
集结地点:暹罗曼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