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舆图上找到曼谷,然后目光沿着海路向南延伸,经过马来半岛,穿过马六甲海峡,绕过苏门答腊,一路到达爪哇岛北岸的巴达维亚。
这段航程不算短,但如果从曼谷出发,顺着季风南下,大约十天左右就能到达。
而且沿途有暹罗、马来半岛的补给点,后勤不成问题。
这个部署也没有问题。
朱由检又画了一个小圈。
……
第三个集群:马来作战集群。
统帅.....黄得功。
看到黄得功的名字,朱由检不由得想起了这位猛将的绰号.....黄闯子。
黄得功打仗有个特点.....快。
极快。
他的部队行军速度之快,在大明陆军中堪称第一。
别的将领一天走四十里就喊累,他一天能走六十里,还是在热带密林里。
卢象升把黄得功放在马来方向,显然是看中了他的机动性。
马来半岛地形狭长,从暹罗南部一路打到马六甲,沿途要经过北大年、吉打等多个荷兰据点。
这些据点都不大,驻军少则几十人,多则百来人,但如果逐个围攻,一路打下来,不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
但以黄得功的风格,他大概率会留下少量兵力围困沿途的小据点,自己亲率主力直扑马六甲。
等马六甲一下,那些小据点就成了瓮中之鳖,不攻自破。
兵力配置:一个正规化步兵师,八千人;一个炮兵团,装备十二门重型大炮和二十四门轻型野战炮;一个工兵连,两百人;随军医疗队。
总兵力,八千二百人。
这个兵力不多,但考虑到马来半岛上的荷兰据点兵力都很薄弱,而且奏疏中提到了与马来半岛北部的暹罗友军汇合..这意味着黄得功还能借用暹罗的附庸军作为辅助兵力.....八千多人应该是够用了。
集结地点:暹罗南部宋卡港。
宋卡港紧挨着马来半岛北端,从这里出发,黄得功的部队可以直接沿陆路南下,一路推过去。
朱由检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从宋卡到马六甲的距离,点了点头。
……
第四个集群:苏门答腊作战集群。
统帅.....马祥麟。
朱由检看到这个名字,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
马祥麟,白杆兵后人。
亲秦良自不必说,父亲马千乘也是抗倭名将。
马祥麟继承了父母的勇悍之气,打起仗来不要命,而且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中作战。
苏门答腊岛的地形极其复杂.....热带雨林、沼泽、山地交错分布,大规模的正规军很难展开。
这种地方,需要的不是排着整齐方阵推进的步兵师,而是一支能在密林中穿梭,能在沼泽里跋涉,能适应极端环境的军队。
兵力配置与马来集群相同:一个步兵师八千人,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连,随军医疗队。
总兵力八千二百人。
集结地点:暹罗曼谷港。
也是从曼谷出发,与登陆舰队的分舰队汇合,渡海前往苏门答腊。
马祥麟的任务是攻克苏门答腊岛上的巨港和亚齐两个荷兰据点,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南口与巽他海峡。
这个任务极其关键。
马六甲海峡是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咽喉要道,北口是马六甲城,南口就是苏门答腊岛。只要黄得功拿下马六甲、马祥麟控制苏门答腊,整个马六甲海峡就被大明彻底锁死了。
西洋殖民者从西夷来南洋的海上通道,将被一刀斩断。
他们的援军进不来,逃兵出不去。
整个南洋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阵,而大明就是那个扎紧口袋的猎人。
朱由检反复审视着这四大集群的部署,手指在舆图上来回游走。
吕宋集群打马尼拉.....斩西班牙之首。
巴达维亚集群打爪哇.....掏荷兰之心。
马来集群打马六甲.....断海峡之北。
苏门答腊集群打巨港.....锁海峡之南。
四路大军,分进合击。
每一路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路都有充足的兵力,每一路都有得力的将领。
更关键的是,这四路大军虽然分散在不同的战场上,但在战略上却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整体.....
吕宋集群和巴达维亚集群分别打掉西班牙和荷兰的两个核心据点,让敌人丧失统一指挥和协调的能力;马来集群和苏门答腊集群则封锁马六甲海峡,切断敌人的退路和补给线,让残存的敌军无处可逃。
就像四只铁钳,从四个方向同时收拢,把猎物死死钳住,然后一点一点地绞紧,直到骨断筋折,再无生机。
“斩首为先,分进合击,分割包围……”朱由检低声念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整个战役的进程。
四大集群全部进入预定集结位置。
然后,海军先行出击,在马尼拉海域和巴达维亚海域,同时对西班牙和荷兰的舰队发起毁灭性打击。
海战结束后,陆军立刻开始登陆。
吕宋集群在马尼拉登陆,围攻马尼拉城。
巴达维亚集群在爪哇登陆,围困巴达维亚。
马来集群从暹罗南下,沿陆路扫荡马来半岛,直取马六甲。
苏门答腊集群渡海登陆,攻克巨港和亚齐。
四路齐发,雷霆万钧。
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将同时面临四个方向的进攻,首尾不能相顾,兵力捉襟见肘。
他们在南洋的殖民体系将在大明的铁蹄之下,如同沙堡遇到潮水,土崩瓦解。
整个战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朱由检的眉头在这个念头闪过时微微一皱。
他睁开了眼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这个假设,恰恰是他最不敢轻信的。
战争这个东西,从来就没有一切顺利的时候。
朱由检站起身来,在南书房里缓缓踱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不可见的距离。
这个身体里装着的灵魂,来自数百年后。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战争的残酷性和不可预测性。
历史上那些看似万无一失的完美计划,最后翻车的还少吗?
拿破仑进攻俄国的时候,纸面上的兵力优势有多大?六十万大军压境,全西夷都以为俄国必亡。
结果呢?
小胡子的巴巴罗萨计划,参谋部做了多少推演?
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
结果呢?
漂亮国在安南的时候,火力优势、后勤优势、技术优势、情报优势,全方位碾压。
结果呢?
战争中最可怕的敌人,从来不是对面那个拿着枪指着你的人,而是你自己脑海中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
朱由检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所以,即便卢象升和郑芝龙的计划已经做到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程度,即便大明在兵力、火力、后勤、外交等各方面都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他的心里依然有一团不安的火苗在跳动。
他开始在脑海里列举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
海战的变数。
郑芝龙的水师虽然实力强大,但毕竟是第一次跟西夷的正规海军打大规模海战。
荷兰人的舰队虽然船少,但人家在海上打了几十年仗,经验丰富得很。
万一荷兰人使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战术,导致大明水师吃了亏,海军打不赢,陆军就上不了岸。
上不了岸,一切都是空谈。
两栖登陆的风险。
两栖登陆是所有军事行动中最复杂最容易出差错的一种。
几万人要从船上转移到岸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既不是完整的海军,也不是完整的陆军,而是处于极其脆弱的过渡状态。
如果敌人在登陆时发起猛烈反击,大明的登陆部队很可能被压在滩头,进退两难。
第三哥便南洋的气候和疾病。
这是朱由检最担心的问题之一。
南洋的热带气候,对于从中原、北方来的大明士兵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杀手。
酷热、潮湿、蚊虫、疟疾、痢疾……这些东西杀死的士兵,可能比敌人的炮弹杀死的还多。
历史上,西夷殖民者在热带殖民地的驻军,死于疾病的人数往往是死于战斗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大明的军队虽然已经在安南和暹罗适应了一段时间的热带气候,但爪哇、苏门答腊的环境比安南更加恶劣。
如果大规模的疫病在军中爆发,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变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号。
而后便是后勤补给线的安全。
四大集群分散在南洋的四个方向上,每一路都需要从后方获得持续不断的弹药、粮草、药品补给。
这些补给全部依靠海路运输。
一旦补给线被敌人的袭击舰队或者私掠船切断,前线的部队就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
尤其是巴达维亚集群和苏门答腊集群,他们深入敌境最远,补给线最长,也最脆弱。
最后,也是最让朱由检夜不能寐的一个问题.....西洋人会不会忽然间联合起来?
他的外交战略是“拉一个、稳两个、打两个”,要把葡萄牙拉过来中立,稳住英格兰和法兰西不插手,集中力量打西班牙和荷兰。
但万一呢?
万一葡萄牙人阳奉阴违,暗中给荷兰人通风报信呢?
万一英格兰人看到大明在南洋大打出手,觉得有利可图,趁火打劫呢?
万一西班牙和荷兰在共同的威胁面前,暂时搁置了彼此的仇恨,联起手来对付大明呢?
如果西洋五国真的形成了统一战线,大明面对的就不再是几十艘战舰和几千驻军,而是整个西夷殖民帝国的海上力量。
那种情况下,这场仗还能不能打?
还能不能赢?
朱由检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旦走到那一步,这场战争的规模和烈度将远超他的预期,代价也将大到难以承受。
所以,外交战绝对不能失败。
洪承畴必须在开战之前,把该拉拢的拉拢到位,该稳住的稳住到位,绝不能给西洋人联合起来的机会。
想到洪承畴,朱由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洪承畴办事,他还是信得过的。
但仅仅是信得过还不够。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开始在奏疏上逐条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