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
毕自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脑子里此时同时装着三百件事,每一件都要命,每一件都不能耽搁,每一件都有皇帝在后面催命似的追着他要结果。
他现在无比确信一个事实.....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人干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干的,但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需要三头六臂。
不,三头六臂也不够。
他需要八头十六臂,再配上四个脑子、六双眼睛、以及一副铁打的身板!
此刻天色刚蒙蒙亮,北京城里的公鸡们还在酝酿今天第一声啼叫,毕自严就已经坐在户部衙门的公房里了。
他面前的书案上摞着三摞文书,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左边那摞是西域战争的后勤账目。
西域的仗打得正热闹,前线每天都在烧钱烧粮烧弹药。
毕自严光是给西域前线调配军需,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右边那摞是南洋战争的物资统筹清单。
随着南洋战事升级在即,皇帝的密旨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每一道都是催命符.....五月中旬前,必须打通从国内到南洋前线的全链路后勤保障体系,确保前线的粮草弹药药品装备源源不断,绝无断供风险。
中间那摞最薄,只有十几页纸,但每一页都让毕自严看了想骂娘。
那是各省督抚们送来的“诉苦折子”,内容大同小异.....我们也很为难啊毕大人,今年的赋税还没收齐呢,存粮也不充裕,您要我们调粮调饷,我们当然全力配合,可是……能不能少调一点?
少调一点?
毕自严恨不得把这些折子揉成球塞进那些督抚的嘴里。
整个大明帝国同时打两场大规模战争.....西域和南洋,这在本朝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往打一场仗都够户部手忙脚乱的了,现在是两场!
而且这两场仗的后勤补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西域走的是陆路,从关中出发,经河西走廊、过嘉峪关、穿大漠戈壁,运输线绵延数千里,全靠骡马和骆驼一步一步地驮过去。
损耗巨大,但好歹有成熟的驿站体系可以依托。
南洋走的是海路,从广州、厦门、宁波装船出海,跨越茫茫大洋,抵达暹罗、安南、吕宋等前线港口。
航程万里,风急浪高,稍有不慎,一船物资就喂了海龙王。
两条完全不同的补给线,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输体系,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需求,全都压在他毕自严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有时候真想问问皇帝....您是不是觉得臣有三个脑袋?
当然,他只敢想想,不敢真问。
因为皇帝不但不觉得他有三个脑袋,反而还觉得他效率不够高,时不时就派人来“关心”一下进度。
这种“关心”通常是以锦衣卫传递密旨的方式实现的。
每次看到锦衣卫出现在户部衙门门口,毕自严就知道.....完了,皇帝又催了。
“毕大人,您的参汤。”
一个小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角上。
毕自严头也不抬:“放着吧。”
他正在核对一份从工部送来的火药产量报表,上面的数字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百六十座官营铁坊,二十座军器局,八座火药局……全线开工……五月中旬前交付五十万斤火药……”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按照现在的产能,每座火药局每月满负荷生产约两万斤……八座就是十六万斤……从现在到五月中旬,满打满算四十五天……”
他算完,脸色更难看了。
“不够。差了十二万斤。”
毕自严放下算盘,端起参汤猛灌了一口。
参汤很烫,烫得他嘴角起了个泡,但他浑然不觉。
这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弹药断供,光是想想就让毕自严后背发凉。
他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解决方案。
增加火药局?
来不及了。
建一座新的火药局,从选址到投产至少需要半年。
从民间采购?
大明朝对火药的管控极其严格,民间私藏火药是杀头的大罪,哪来的民间存量?
从西域的存量调拨?
那更不行。
西域前线的弹药本来就紧巴巴的,再调走十二万斤火药,满桂怕是要提刀来京城找他拼命。
毕自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毕大人!毕大人!宫里来人了!”
毕自严的眼皮猛地一跳。
来了。
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蟒袍的司礼监太监快步走进了户部公房,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
“毕大人,万岁爷口谕.....今日巳时,请毕大人入宫觐见,万岁爷在南书房等您。”
毕自严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臣领旨。”
太监走后,毕自严默默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书,将几份最关键的报表和清单装进了一个公文袋里。
他知道皇帝叫他去,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南洋后勤的事。
这些日子他跟皇帝之间的沟通越来越频繁,隔三差五就要入宫一趟。
倒不是皇帝不信任他,恰恰相反.....皇帝对他极其信任,但同时也极其焦虑。
两场战争同时打,别说毕自严三头六臂不够用,皇帝自己也是夙夜忧叹。
……
巳时刚到,毕自严就已经站在了南书房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传来皇帝与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毕自严侧耳一听,那个声音是首辅孙承宗的。
“……西域那边的军需,目前还能撑住,关键是南洋。南洋这一仗打起来,吞金量恐怕比西域还大……”孙承宗的声音沉稳而忧虑。
“朕知道。所以才让毕自严来。”朱由检的声音传出来,“南洋后勤这盘棋,他必须给朕下明白。”
毕自严在门口轻咳一声,报了名。
“进来。”
毕自严走进南书房,目光扫了一眼.....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脸上带着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表情....不动声色的焦虑。
孙承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两人已经谈了有一阵了。
御案上摊着那幅巨大的南洋舆图,舆图旁边放着几份批过朱的奏疏,以及一副珠算盘.....这玩意儿是皇帝的标配,据说万岁爷算账的速度比户部的老账房还快。
“坐吧。”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毕卿,南洋后勤保障体系,打通了多少?”
毕自严规规矩矩地坐下,打开公文袋,取出那几份关键报表,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统筹此事。大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具体执行上还有几个硬骨头没啃下来。臣今日正要向陛下汇报,请陛下拍板定夺。”
朱由检接过报表,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毕自严:“一项一项说。先说粮食。”
毕自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汇报。
“粮食方面。陛下此前的方略是.....优先从安南、暹罗等南洋产粮区就近调配。
这一块,洪承畴洪大人那边已经在做了,臣与他通过急递反复沟通过数次。
安南今年的早稻丰收,洪大人已经以南洋行政长官的名义,从安南征调了三十万石稻米,暹罗方面也提供了二十万石。
加上此前的库存,南洋前线目前已有约六十万石的粮食储备。”
朱由检点点头:“六十万石,七万多大军吃六个月,差不多够。但只是差不多,不是肯定够。战争一旦拖长了怎么办?”
毕自严早有准备:“所以臣的计划是,在南洋本地调配之外,还要从国内统筹一百万石粮食,作为战略储备,运往前线。”
他展开一份详细的调配清单:“这一百万石粮食,臣计划从三个方向调集。第一,湖广.....这是天下粮仓,臣计划从湖广调四十万石。第二,江西.....鱼米之乡,调三十万石。第三,江南.....调三十万石。三省合计一百万石,通过内河水运先集中到广州、宁波、杭州等海港,再装船运往南洋。”
朱由检皱了皱眉:“湖广、江西、江南同时调粮一百万石,不会影响这三省的民生?”
毕自严苦笑道:“陛下圣明,臣正是为此头疼。一百万石不是小数目,三省的存粮虽然充裕,但也不是取之不竭的。
臣的打算是.....以高于市价两成向三省粮商收购,不搞强征摊派。一来市价采购不会扰民,二来价格上浮两成,粮商们有利可图,积极性自然就高。”
“但是.....“毕自严话锋一转,“臣担心的是时间。从下令征粮到粮食装船出海,中间要经过收购、集中、检验、装袋、内河运输、装海船等至少六七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能出差子。臣粗略估算,如果一切顺利,五月中旬前能把这一百万石粮食全部运抵广州和厦门港口。但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壳……”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那就让它不卡壳。”
他转头看向孙承宗:“首辅,你以内阁的名义,给这些省的督抚下一道廷寄.....征粮事宜,列为最高优先级。各省必须在四月二十日前,完成采购和集中。逾期未完成的,督抚降三级留用。再逾期的,就地免职。”
孙承宗点头记下。
朱由检又转向毕自严:“一百万石是国内运过去的,你刚才还提到.....在广东、广西、福建就地采购三十万石补充储备,这一块呢?”
“这一块倒是相对简单。“毕自严回答,“广东、福建本身就是沿海商贸重地,各种南洋大米、本地稻米的存量很充足。臣已经提前让两广总督府和福建巡抚衙门开始采购了,目前已经收上来了十八万石,预计四月底前能凑齐三十万石。这批粮食不用内河转运,直接在当地港口装船就能出海,省了好几个环节。”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粮食这一块,就按你说的办。继续,说弹药。”
一提到弹药,毕自严的脸就苦了下来。
“弹药……是臣最头疼的一项。”他直言不讳。
他把那份工部的火药产量报表递了上去,同时汇报道:“陛下的要求是.....五月中旬前,工部必须交付五十万斤火药、十万发炮弹、五千支燧发枪、一百门重型大炮。臣跟工部的崔尚书核对过产能.....”
“一百六十座官营铁坊,目前全线开工,日夜不停。炮弹的产量基本能跟上,二十万发炮弹问题不大。燧发枪,目前有六座军器局在生产,月产约两千支,到五月中旬能交付九千支左右,差一千支的缺口。一百门重型大炮,这个更紧张,目前只有四座军器局有铸造重型大炮的能力,月产约十五门,到五月中旬顶多能交付六七十门,差三十门左右。”
“但最大的缺口是火药。”毕自严的声音沉了下来,“八座火药局全力生产,到五月中旬只能交付约三十八万斤。差了整整十二万斤。”
朱由检的眉头紧锁。
十二万斤火药的缺口。
放在一场大规模战役中,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
“为什么会差这么多?”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但毕自严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不满。
“两个原因。”毕自严老老实实地回答,“第一,硝石不够。火药的主要原料是硝石、硫磺、木炭,其中硝石占比最大,也最难获取。
目前大明的硝石主要靠两个来源.....一是各地的硝田提取,二是从南洋进口。
可眼下南洋即将开战,南洋的硝石进口已经基本中断。
光靠大明的硝田产出,供不上八座火药局同时满负荷运转。”
“第二,火药局的人手不够。造火药是个危险活,需要极其熟练的工匠。
这些年火药局虽然一直在扩招学徒,但培养一个合格的火药匠至少要两年。
现在突然要全线开工加班加点,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硝石的问题,朕来解决。”
朱由检又转向毕自严:“人手的问题,你跟工部的商量一下。
火药局现有的熟练工匠,全部从事核心的配比和装填工序。
至于搬运、研磨、筛选这些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辅助工序,可以从军中抽调士兵来帮忙。
士兵们纪律性强,服从命令,总比现招学徒来得快。”
毕自严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这个法子好!臣怎么没想到!”
朱由检淡淡地说:“你没想到,是因为你太忙了。所以朕才把你叫来,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不丢人。”
毕自严鼻头一酸,低头应了声“是”。
“另外.....”朱由检又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燧发枪差一千支、重型大炮差三十门。这两个缺口,你准备怎么补?”
毕自严回答道:“臣的计划是.....在广东和福建设立前线军器分局。这两个地方本就有民间的铁匠铺和兵器作坊,技术底子是有的。臣打算从工部抽调一批技术骨干过去,带着当地的铁匠现场开工。燧发枪的零部件生产难度不算太大,只是最后的组装和调试需要精细活。重型大炮……”
他迟疑了一下:“重型大炮的铸造确实比较棘手,对炉温、铸模、金属配比的要求极高。民间铁匠铺恐怕做不好。”
朱由检想了想:“重型大炮的缺口,换个思路解决。不用非得造新的.....朕记得,前两年,还有一批换下来的老式大炮,虽然年份久了些,但口径和威力应该还堪用。
把那些老炮翻新整修一下,也能顶上。
毕竟咱们要的不是最好的大炮,而是够用的大炮。”
毕自严一拍大腿:“对啊!臣记起来了,那批老炮有四十多门,当初换下来是因为炮管有些锈蚀,但只要重新清理膛线修补裂纹,完全可以恢复使用!三十门的缺口,这就补上了!”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扬:“所以朕说,有些事不用非得钻牛角尖。新的造不出来,旧的翻新也是一样。打仗嘛,不讲究好看,讲究管用。”
弹药的问题初步解决了框架,毕自严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议题才是真正的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