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上运输。
这是整个南洋后勤保障体系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因为南洋战争的后勤运输,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赖海运。
粮食、火药、炮弹、燧发枪、大炮,再加上无数的军服、帐篷、炊具、绳索、工具、木材、桐油、铁钉、药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全部要装上船,跨越茫茫大海,安全运抵南洋前线。
这件事的难度,比筹措物资本身还要大十倍。
因为物资筹措只需要跟人打交道,跟各省的督抚扯皮,跟商人讨价还价,跟工匠催工催产.....虽然烦,但毕竟可控。
海上运输却要跟老天爷打交道。
风暴、暗礁、洋流、海盗、敌舰.....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让满载物资的运输船在一夜之间葬身海底。
毕自严虽然不是海军出身,但这些年管理国家财政,跟海上贸易打了太多交道,深知海运的凶险。
他开始汇报运输方案。
“陛下,臣的计划是.....组建六支定期运输船队,采用'三港出发、四港到达'的轮班制,每十天一班,确保前线物资不间断供应。”
他展开一张自己亲手绘制的航线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出发港和到达港。
“出发港三个:广州、厦门、宁波。这三个港口分别辐射不同的物资产区.....广州负责广东、广西、湖广方向的物资集散,厦门负责福建方向,宁波负责江南、江西方向。”
“到达港四个:分别对应四大作战集群的前线仓库.....越南西贡港,对应吕宋集群;暹罗曼谷港,对应巴达维亚集群和苏门答腊集群;暹罗宋卡港,对应马来集群;安南岘港,作为中转港和应急备用港。”
“六支运输船队,每支由五十艘大型福船组成,总计三百艘。每十天发出一个班次。这样算下来,每月有三个班次,每班五十艘船,每艘船载重约两千石,每月的运输量就是.....”
毕自严在算盘上飞速拨了几下:“每月运输量约三十万石折合重量的物资。从四月到五月中旬,四十五天,可以跑一个半班次……再加上提前已经在路上的物资……“
他抬起头:“基本上,五月中旬前,能把所有必需物资运到位。但这有一个前提.....必须凑齐三百艘大型福船。”
朱由检道:“三百艘,够吗?凑得齐吗?”
“说实话,有难度。”毕自严据实以告,“大明朝的官船,目前能用于远洋运输的不到一百艘,剩下的两百多艘必须征召民间商船。臣的计划是.....以市价的运费标准向民间商船支付运费,同时给予战时运输的商船免税一年的特权。这个条件应该足够吸引人,毕竟跑一趟南洋运输线赚到的钱,比跑两趟普通商路还多。”
“但问题是.....”毕自严话锋又一转,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今天说话的固定模式,每句好消息后面必跟一个“但是”。
“但问题是,民间商船的船主们有顾虑。他们怕海盗,更怕红毛鬼子。一旦运输船被劫,那可是船货两空、血本无归。光靠运费和免税,不一定能说服所有人。“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好办。告诉那些船主.....每一支运输船队,朕都会派战舰全程护航。不是一两艘,是一个护航分舰队!
让郑芝龙从南洋水师里抽调专门的护航力量,为每一班运输船队提供全程武装护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在关键航线节点.....南海中部、巽他海峡入口、马六甲海峡北口.....设立巡逻分舰队,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巡逻。任何靠近运输航线的可疑船只,一律驱逐。敢动手的,当场击沉,不用请示。”
毕自严的眼睛亮了:“有战舰护航,那就没问题了!有了这个保障,臣有信心在凑齐三百艘商船!“
朱由检微微一笑:“毕卿啊,你跟商人打交道,要记住一条.....商人最在乎的不是利润,而是安全。你把安全问题解决了,利润的事他们自己会算。”
毕自严连连点头,心下暗暗佩服。
皇帝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跟商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有时候还真容易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忽然说道,“运输效率的问题。”
毕自严一愣:“臣正要说这个,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比如广州港的码头就那么大,泊位就那么多,船多了就得排队。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就是基础条件摆在那里。”
“那就改基础条件。”朱由检干脆利落地说,“在广州、厦门、宁波三大港口,各设立一个军事运输专用码头区。这片码头区只供军事运输船使用,民间商船一律不许靠泊。同时,在每个码头区配备专门的装卸队伍.....不用临时雇人,直接从各地征调码头苦力和纤夫,编成固定的装卸营,按军事编制管理,每日定额装卸,务必保证运输船到港后三天内完成卸货与装新货返航。”
毕自严赶紧在纸上记下,越记越兴奋。
这些主意他不是没想过,但以户部尚书的权力,很多事推不动。
比如划一片码头出来搞军事专用区,这要协调地方官府、港务衙门、码头上原有的商号和行会.....牵涉的利益太多,光扯皮就能扯到天荒地老。
但皇帝一句话就拍板了。
这就是天子的权力,也是天子的担当!
皇帝不但拍板,还拍得极其具体.....
不是笼统地说“你去想办法提高效率”,而是直接告诉你....设专用码头、编装卸营、定三天周转期。
每一条都是可以直接执行的命令!
毕自严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焦头烂额苦闷烦恼,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扛。
皇帝在替他扛。
“陛下……”毕自严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计划在后日启程南下,亲赴广州、厦门、宁波三地,现场督办物资装船和运输船队组建事宜。这件事关系重大,臣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的是一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满布疲惫之色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比两个月前又多了不少。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矫饰的忠诚。
有的只是一个老臣用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去完成他的君主托付给他的使命的决心。
朱由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准。但朕有三个要求。”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你每日通过安都府的急递渠道,向朕做一次简要汇报。不用长篇大论,说清楚当天的进展,遇到的困难,需要朕协调的事项。有困难,朕亲自来解决。”
毕自严连忙点头。
“朕让东厂和西厂各派一队人马随你南下,帮你办事。
你到了地方上,难免会遇到阳奉阴违,推诿扯皮的官员。
你一个文臣,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事不方便做。
东西厂的人替你说,替你做。
谁敢给你使绊子,不用你开口,他们会处理。”
毕自严心头一热,再次躬身:“臣谢陛下体恤。”
“第三.....”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放缓了,“朕还让安都府派一队人跟着你。”
毕自严微微一怔。
朱由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安都府的人不是跟着你,是跟着那些运输船队。他们会以商人或水手的身份,混入运输船队和沿途港口,监控运输全程。如果有人在运输环节动手脚.....比如以次充好、调包物资、故意拖延.....安都府的人会第一时间报告给朕。”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后勤是战争的生命线。前线的将士们把命交给了朝廷,朝廷就必须保证送到他们手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发子弹都是实打实的。谁要是在这条命线上做手脚,朕不管他是一品大员还是九品小吏,一律杀无赦。”
毕自严和孙承宗同时感到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两个都是清廉之人,不怕查.....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大明官场的水有多深。
越是大规模的军需采购和运输,越是贪腐的重灾区。
几千万斤物资过手,经手的官员、商人、船主、码头工人成千上万,这其中有多少人会动歪心思?
历朝历代,因为军需贪腐而导致前线溃败的案例,还少吗?
皇帝派东西厂和安都府全程跟踪监控,不是多疑,是必须。
“臣明白。”毕自严郑重地说,“臣此去江南,不但要把物资运到前线,还要把这条后勤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盯死。谁敢伸手,臣第一个不饶他!”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南洋舆图前,背着手凝视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看着毕自严和孙承宗,
“两位爱卿,朕跟你们交个底。”
“这一仗,朕准备了四年。从收回澳门开始,到平定安南、暹罗,到筹建海军、整编陆军、打通南洋商路.....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
“如今,前线大军枕戈待旦,蓄势待发。海上的仗,朕交给了郑芝龙。陆上的仗,朕交给了卢象升。外交的仗,朕交给了洪承畴。”
“而后勤这一仗.....是最不起眼却最要命的一仗.....朕交给了毕卿你。”
他直直地看着毕自严的眼睛。
“毕卿,你可知道,为何朕把这件事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别人?”
毕自严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谦虚推辞,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实实在在地回答道:“因为臣知道大明的每一两银子在哪里,该往哪里花。”
朱由检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
“说得好。你管了几年的账,朕信你。”
“去吧,毕卿。朕在京师等你的好消息。”
毕自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地躬了一躬。
“臣,领旨。”
……
毕自严转身走出了南书房。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碧蓝的天空。
三头六臂不够用?
那就把一天当三天用。
他毕自严这条老命就算熬干了,也要把这条后勤线给皇帝打通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毕自严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时间不等人。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每一天的行程安排:
每到一处,三天之内必须把该办的事办完。
拖一天,前线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没有资格拖。
那几万将士的命,有一部分是系在他毕自严这根线上的。
线断了,命就没了。
他不能让这根线断。
……
毕自严走后,南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孙承宗两个人。
沉默了片刻,孙承宗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给他倒了杯茶:“说。”
“毕自严是个好官,也是个能臣。但他一个人南下,统筹几个省的物资生产,三个大港口的运输调度,臣怕他……扛不住。”
朱由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朕知道。所以朕派了东厂、西厂、安都府三路人马跟着他。这三路人马,明面上是帮他办事、替他监控。但实际上……”
他放下茶杯,
“实际上,这三路人马还有一个任务.....保护他。”
孙承宗恍然大悟。
“毕自严这一趟南下,要动的利益太大了。每一件事背后都牵涉着庞大的利益链条,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不敢对朕怎样,但未必不敢对毕自严下手。”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极冷。
“这条后勤线,朕不允许出任何差错。毕自严这个人,朕更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谁要是敢动他,朕就让整个大明朝都知道.....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孙承宗看着面前这位皇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敬畏感慨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这位天子,太清醒了。
清醒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
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前线的仗、后方的粮、海上的船、暗处的刀.....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步棋的用意,他都了然于胸。
可正因为什么都看得见,他才比任何人都焦虑。
因为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有多少事可能出错。
孙承宗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放心。臣虽老迈,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替陛下守好这个朝堂。前线的事有卢象升、郑芝龙,后勤的事有毕自严,朝堂的事.....有老臣。”
朱由检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多谢首辅。”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孙承宗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