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巴达维亚,热得像一座蒸笼。
街道两旁的椰子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片,连树上的蜥蜴都懒得动弹,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活像一块长了眼睛的树皮。
但在总督府那座四面围合的石砌大院里,空气却比外面更热...因为恐惧。
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信任总督安东尼奥·范·迪门此刻正坐在总督府二楼的议事厅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航海图。
航海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蓝两色的标记。
蓝色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据点与舰队分布,红色是...大明。
红色的标记多得令人窒息。
范·迪门的手指在航海图上缓缓移动,每经过一个红色标记,他的手指就微微颤抖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三万人以上的兵力,上百艘战舰,这不是来抢生意的,这是来灭掉我们的。”
坐在他对面的军事顾问弗兰斯·范德堡...一个留着金色八字胡,脸上晒斑比雀斑还多的退役海军军官...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总督阁下,情报是从我们派往暹罗的侦察船上获得的。船长伪装成葡萄牙商人,在曼谷港外海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两天。”
范德堡翻开手中的皮革笔记本,”他数了数...仅曼谷港内停泊的大明战舰,就不下八十艘。其中大型战列舰至少二十艘,中型巡洋舰约三十艘,其余是护卫舰和运输船。“
“这还只是曼谷。”范·迪门苦涩地补充道,“安南的西贡港、暹罗南部的宋卡港,想必也是一样的景象。”
议事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巴达维亚港口里搬运工的号子声,和诵经声混在一起,显得既嘈杂又空旷。
“四个方向。”范德堡用手指在航海图上比划,“北路打吕宋的马尼拉,那是西班牙人的事,跟我们暂时无关。中路打我们的巴达维亚,这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南路打马来半岛的马六甲...那地方的守军只有两百人不到,根本守不住。西路打苏门答腊...我们在巨港的商站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沉重:“总督阁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大明帝国真的同时发动四路进攻,我们能守住的,恐怕只有巴达维亚一座城。”
范·迪门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残酷不可争辩的事实。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全部兵力,拢共只有大约一千两百名正规士兵。
一千两百人。
这个数字在阿姆斯特丹的股东大会上念出来,或许还颇为体面...一千两百名训练有素的荷兰士兵,配合坚固的棱堡,精良的火器和本地征召的土著辅助部队,足以在南洋横行无阻,让任何本地势力闻风丧胆。
但放到大明几万大军面前?
范·迪门不是数学家,但他会算这笔账。
这笔账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放弃边缘据点。”
他终于开口了。
范德堡微微一怔:“阁下的意思是...”
“苏门答腊内陆的那些小型商站、马来半岛上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贸易站,全部放弃。”范·迪门站起身来走到航海图前,用手指在那些散落于群岛间的蓝色小点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所有能搬走的物资,所有还能开动的船,统统集中到两个地方。”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两个蓝色的圆圈上。
一个在南方...巴达维亚。
一个在北方...台湾的热兰遮城。
“巴达维亚是我们的根。”范·迪门一字一顿地说,“公司总部、总督府、主仓库、主船坞,全在这里。丢了巴达维亚,我们在南洋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这里必须死守,不惜一切代价。”
“热兰遮城呢?“范德堡问道,“台湾距离大明本土太近了,简直就在大明人的眼皮子底下。守得住吗?”
范·迪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热兰遮城是我们在北方最重要的据点,如果放弃台湾,我们就等于拱手把所有贸易让给了大明人。那是公司每年最大的利润来源之一...失去它,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会把我活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热兰遮城虽然离大明近,但那座棱堡修得极其坚固。四面环水,炮台交叉覆盖,守军虽少,但只要粮食和弹药充足,五百人守一年都不成问题。大明人或许能派军队来围城,但要攻下热兰遮……他们得先学会怎么对付棱堡。”
这话说出来,范·迪门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因为他已经从情报中得知,大明的火炮...尤其是那种被称为“开花弹”的新式炮弹...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如果大明人真的用上百门重型火炮对着热兰遮城日夜轰击,那座棱堡能撑多久,他心里并没有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盘棋上,他能下的子太少,只能把有限的棋子摆到最关键的位置上,然后祈祷上帝的垂怜。
“传令下去。”范·迪门回到座位上,开始逐条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身为总督应有的镇定与威严。
“所有边缘据点的人员和物资,立即向巴达维亚和热兰遮城撤退。苏门答腊的巨港商站、亚齐商站,马来半岛的北大年贸易站,全部放弃。搬得走的东西全搬走...火药、火枪、银币、香料...搬不走的就地焚毁,绝不能留给大明人。”
“加固巴达维亚的棱堡防御。我要每一座棱角的炮台都装满大炮,每一条壕沟都灌满海水,每一面城墙后面都堆满沙袋和木桩。所有能找到的石料、砖块、泥土,全部征用。巴达维亚城内的每一个荷兰人,不论是商人、水手还是工匠,凡是能拿得动铲子的,统统上城墙干活。”
“粮食和弹药的囤积。我要巴达维亚城内储备至少六个月的口粮和三个月的弹药。从城外的稻田里征收稻米,从土著村庄里采购水果和腌肉,从仓库里把所有的火药桶和炮弹箱搬进棱堡内城。一颗米、一粒火药都不许浪费。”
范德堡一一记下,然后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舰队呢?”
范·迪门的目光移向窗外。
从总督府二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巴达维亚港口里停泊的那些荷兰战舰。
它们静静地浮在碧绿的海面上,桅杆挺拔,旗帜飘扬,船身上漆着东印度公司那个举世闻名的标志。
可此刻在范·迪门的眼里,这些战舰不再是骄傲的象征,而是一笔必须精打细算的账。
“把所有可用的舰船集中起来。”他说,“大型战舰、武装商船、巡逻快艇,统统集中到巴达维亚和台湾附近海域。
从今天起,实行'昼间巡航、夜间停泊'的警戒制度。白天,巡逻舰队在巴达维亚周边海域来回巡航,重点监控大明运输船队的航线。
夜间,所有舰船收缩到港内停泊,不得出港...大明人的夜战能力不明,我不想冒险。”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极其务实的命令。
“暂停对葡萄牙据点的一切军事行动。”
范德堡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荷兰与葡萄牙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年。
在南洋,两国的冲突更是家常便饭...荷兰人从葡萄牙手里夺走了马六甲,葡萄牙人至今耿耿于怀,双方在各个殖民据点之间的小规模冲突从未中断。
如今放弃对葡萄牙的进攻,等于承认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面对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无力两线作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迪门看穿了范德堡的心思,苦笑了一声,“觉得丢人是吗?堂堂荷兰东印度公司,连同时对付两个敌人的本事都没有。”
范德堡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