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就是现实。”范·迪门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在南洋的全部兵力,加上辅助部队,撑死了三千人。大明可能仅陆军就有三万。三万!这还不算他们的海军!弗兰斯,你是军人,你告诉我...这种兵力劣势,我们除了收缩防守,还能做什么?”
范德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阁下说得对。在援军到来之前,龟缩是唯一的选择。”
援军。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范·迪门的心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范德堡。
那是几个月前,他通过快船向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发出的紧急求援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大明帝国在南洋的军事集结态势,恳请董事会和荷兰政府立即派遣至少十艘正规战舰、一千名精锐士兵支援南洋,同时增加火药、火炮等军需物资的运输。
求援信发出后,他日夜盼望着回信。
回信终于来了。
但回信的内容,让他恨不得把那张纸撕成碎片塞进信使的嘴里。
“因深陷与西班牙的战争,无法抽调兵力支援……”范德堡念出信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这该死的战争!
荷兰跟西班牙打了快八十年了!
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都被牵制在欧洲本土的战场上,哪还有余力管万里之外的南洋殖民地?
“允许殖民当局自主调动本地资源,可暂缓香料贸易,优先保障防御……”范德堡继续念,越念越苦涩,“且明确告知...短期内无任何援军。”
无任何援军。
这五个字,判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南洋殖民体系的死刑...至少在范·迪门看来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潮湿和闷热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没有援军。
一千两百名正规军,加上两千名半训练状态的土著征召兵,对阵大明帝国三万百战精锐和上百艘战舰。
这是一场屠宰。
但范·迪门没有绝望。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允许自己绝望。
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颗心揣测着。
如果他崩溃了,整个巴达维亚都会跟着崩溃。
“既然本国指了这条路,那就走这条路。”范·迪门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弗兰斯,执行以下命令。”
“暂停南洋香料贸易的所有大规模运输。把每一艘能找到的商船...不论是我们自己的还是租用的...全部改装为辅助战舰。拆掉货舱的隔板,装上火炮,配上水手。一艘大型武装商船虽然比不上正规战舰,但在近海防御作战中,照样能发挥作用。”
“将仓库里囤积的所有高价值货物...香料、丝绸、瓷器、锡块...分批装船,紧急运往印度的科罗曼德尔据点。这些东西是公司多年经营的心血,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大明人。哪怕巴达维亚最后守不住,这批货物至少要保住。”
“第三...”范·迪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派人去找葡萄牙人。”
范德堡一愣:“葡萄牙人?我们和他们不是...”
“我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世仇。”范·迪门打断了他,“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们讲究体面了。葡萄牙人在南洋还有几个据点,他们的商人和传教士遍布各个港口,消息灵通得很。我需要通过他们,打探大明的真实作战意图。”
他站起来,走到航海图前,
“大明集结了这么大的兵力,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把我们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全部赶出南洋、彻底占领这片海域?还是只想夺回某些特定的贸易权和据点?如果是后者,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如果是前者……”
他没有说完,但范德堡听懂了。
如果是前者,那就不是谈判的问题了,而是跑不跑得掉的问题。
“另外...”范·迪门想起了另一件事,“派几艘小型快船出去,伪装成普通商船,去侦察大明驻军的部署和后勤运输路线。我要知道他们的物资从哪里运出来、经过哪条航线、在哪个港口卸货。这些情报,比一千门大炮都值钱。”
范德堡点点头,将所有命令记录完毕,正要起身告退。
范·迪门叫住了他。
“还有最后一件事。”
总督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疲惫,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航行了太久的水手。
“征召土著。”
范德堡的脸色微变。
征召土著青壮年充当辅助部队,这在荷兰殖民体系中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被强行征召来的土著...无论是巴达维亚的爪哇人还是台湾的原住民...忠诚度极低。
他们并不为荷兰人而战,他们只是被胁迫而来,心里恨着这些金发碧眼的殖民者。
指望他们在战场上拼命?
跟指望狼群替牧羊人守夜差不了多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迪门再次看穿了他的心思,“土著靠不住。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巴达维亚和台湾的防御工事需要人来加固,粮食和弹药需要人来搬运,城墙需要人来巡逻。这些活不可能全让我们的正规军去干...他们得把精力留给真正的战斗。”
“征召两千人。编成辅助部队。只负责筑城、搬运、警戒这些非核心任务。绝不投入实战...我可不想在正面战场上被自己的辅助部队从背后捅一刀。”
范德堡沉默着记下最后一条命令,行了个荷兰式的军礼,转身离去。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范·迪门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巴达维亚港口外那片闪耀着刺目阳光的热带海面。
海面上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在那片海面的尽头...在曼谷、在西贡、在宋卡...数以万计的大明士兵正在擦拭他们的刀枪,数以百计的大明战舰正在检查他们的炮膛。
他们要来了。
而他,安东尼奥·范·迪门,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名士兵、两千名靠不住的土著、十几艘勉强能打的战舰、一座棱堡、和阿姆斯特丹那边一句冰冷的“短期内无任何援军”。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阿姆斯特丹港口听过的一首荷兰水手的歌谣...
“当暴风来临时,大船和小船一样摇晃。区别只在于,大船摇完了还浮着,小船摇完了就沉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就是那条小船。
而大明帝国,就是那场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