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笔停在了第三页的中央。
范·迪门写到“建议董事会将科罗曼德尔海岸作为替代核心据点”这一行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一滴墨水从笔尖坠落,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范·迪门盯着那团墨渍,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脑海里,某个一直被恐惧和焦虑压在最深处的念头,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抬起了头。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范·迪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航海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像两盏疯狂转动的灯塔,在那张铺满标记的航海图上来回扫射。
几万陆军,上百艘战舰。
他的目光从暹罗曼谷港开始,沿着红色标记一路向南.....巴达维亚。
然后折向西.....马六甲,再转向西南.....苏门答腊。
四路大军,合围南洋。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将荷兰和西班牙的殖民据点逐一拔除,最终实现对整个南洋的控制。
可是.....
范·迪门的手指在航海图上停住了。
停在了马六甲海峡上。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几万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万人打我们?”
荷兰在南洋的全部正规军,一千两百人。
西班牙在吕宋的驻军,撑死了两千人。
加上双方临时征召的土著仆从军,两国在南洋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七千人。
七千人。
大明出动了几万正规陆军,上百艘战舰,耗费了至少上千万两白银的军费,从国内调集了上百万石粮食、几十万斤火药.....就为了对付这七千人?
这就像一个人用一把能劈开城墙的巨斧,去砍一只苍蝇。
当然能砍死。
但你为什么要用巨斧?
范·迪门的后背突然蹿起一股寒意,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倒了一杯冰水。
他不是一个蠢人。
能从一个破产的记账员爬到南洋殖民帝国的最高权力宝座上,靠的绝不是运气,而是一颗比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算盘珠子还要精密的脑袋。
而这颗脑袋现在告诉他:大明皇帝的这盘棋,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得多得多。
他重新审视航海图上大明军队的部署。
以大明陆军的战斗力,以他们在辽东、倭国、安南展现出来的碾压式打法....
多出来的那些兵力,是用来干什么的?
范·迪门的手指从巴达维亚缓缓滑向西面。
越过爪哇海,越过巽他海峡,越过苏门答腊,越过马六甲海峡,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天竺洋,而天竺洋的彼岸.....
是天竺。
是莫卧儿帝国。
是那片拥有一亿多人口,满地香料和宝石,每年产出全球四分之一白银的肥沃次大陆。
也是荷兰、葡萄牙、英国三大殖民帝国在南洋争夺最激烈的战场。
范·迪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那片次大陆的一切认知.....
莫卧儿帝国此时正处于鼎盛期,但内部矛盾重重。
皇帝与天竺教贵族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地方总督拥兵自重,帝国的控制力正在从边缘开始瓦解。
葡萄牙人在果阿经营了上百年,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贸易网络,但军事力量日渐衰落。
英国人刚刚在苏拉特站稳脚跟,东天竺公司正在疯狂扩张,但根基尚浅。
荷兰人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和锡兰也有据点,但兵力分散,主要依靠贸易而非武力维持存在。
天竺,此刻就像一块巨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被三四条饥饿的野狗围着,每条狗都在撕咬着自己能够到的那一角,彼此之间龇牙咧嘴互相提防,但谁也没有能力独吞整块肉。
可如果.....
如果有一头猛虎,从东方的密林中悄然走出来呢?
当这头猛虎拿到了那把钥匙,打开了天竺洋的大门,回头望向天竺那块肥肉时……
那几条围着肉的野狗,还能怎么办?
范·迪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帝啊……”他用荷兰语低声呢喃,“这个大明皇帝……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航海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