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广州。
天字码头被清了场。
新任两广总督张镜心亲自坐镇,从申时等到亥时,身边站着广东布政使、按察使、广州知府等一干要员。
这些人只被告知有贵客至,旁的一个字都不知道。
亥时三刻,珠江下游驶来一列灯火。
十艘大船,纵列而行。
前导两艘吃水极深,船身线条锐利修长,与广州港里常见的福船、广船全然不同。
那是大明海军最新列装的镇海级战舰,原定直航暹罗,补充南洋舰队序列。
旗舰定南号缓缓靠岸。
缆绳抛出,跳板落下。
一个穿深蓝色棉布直裰、戴竹编斗笠的年轻人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张镜心看清来人的脸,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一只手已经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了。”来人出声,“朕此行不公开。”
朱由检,大明皇帝。
他已经离开北京半个月了。
沿途不惊动任何地方官府,不住驿站,不设仪仗。
整个帝国,知道皇帝已不在北京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广州只是中转。
朱由检在总督府歇了一夜。
五月十三日午时,定南号战舰领着九艘同级战舰,驶出珠江口,转向西南,全帆直奔暹罗湾。
朱由检站在舰桥上,看着广州海岸线在身后一寸寸矮下去,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不是打算给皇帝撑伞,是他自己晕船晕得厉害,需要一根东西扶着。
“吐完了?”朱由检头也不回地问。
王承恩面色蜡黄:“回……回皇爷,方才吐了三回,暂且好些了。”
“那就好。把朕的箱子搬到舰长室去,把南洋的海图全部铺开。朕要在到暹罗之前,把部署图全部重新过一遍。”
“遵旨。”王承恩应了一声,夹着油纸伞往船舱走去。
走了两步,身子一晃,扶住舱壁干呕了一下,又硬挺着继续走。
朱由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看海面。
五月的南海,风向已经转为西南季风。
定南号的风帆被吹得鼓胀如球,船速稳稳地维持着,按照这个速度,五日之内可抵暹罗湾。
实际上,注意做这个决定,前后犹豫了将近一个月。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还是此前御驾亲征前的担忧:他是皇帝,是整个帝国的枢纽。
一旦他出了事,大明朝廷的运转就会出问题。
从理性上讲,他应该坐在北京,通过奏章和密函遥控前线,把具体的仗交给卢象升、洪承畴、郑芝龙这些一流的将帅去打。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
南洋这一仗不是一场普通的边境冲突。
这是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洋军事行动.....几万大军、上百艘战舰、跨越数千里海路,
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意图——不只是南洋!
因此,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这场仗的规模和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的权限范围。
有些决定.....只有皇帝本人才能做。
隔着万里海路,靠信使来回传递旨意?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等旨意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他来了。
就像他每一次做出的选择一样:想清楚了,就干。
---
五月十六日,暹罗曼谷。
三行字。
圣驾已抵广州。
十三日午时随十舰南下暹罗。
知会卢、郑二人,绝密。
洪承畴看完,将薄绢放在桌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联络官说:“请卢帅和郑提督即刻来书房。”
联络官领命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卢象升和郑芝龙先后到了。
卢象升进门时还带着一身校场上的汗味,常服的领口敞着,进门就问:“彦演兄,出了什么事?”
郑芝龙比他晚到半步。
洪承畴没有开口,只是将桌上那张薄绢推了过去。
卢象升先拿起来看。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卢象升把薄绢递给了郑芝龙。
郑芝龙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洪承畴,又看了看卢象升。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卢象升先开口了。
“什么时候的信?”
“三日前从广州发出。”洪承畴答。
“也就是说,圣驾已经从广州出发了。”
“对。”
“十艘镇海级。”卢象升的目光落在薄绢的第二行上,“全帆顺风的话五日可到。”
“对。”
卢象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郑芝龙却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南海航路图前,手指沿着广州到暹罗湾的航线划了一遍。
“十艘战舰的护卫力量够不够?”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实际的一句话。
洪承畴说:“镇海级本身的火力不弱,十艘联合编队,足以应对南海上任何一支海盗或殖民者的舰队。但问题是.....”
“问题是这十艘船都是新舰,船员的配合还没有磨合到位。”郑芝龙替他说完了,“而且从广州到暹罗湾,要经过琼州海峡和南大明海。琼州海峡倒还好,那是我们的内海。但进了南大明海之后,荷兰人的侦察船一直在游弋。万一被发现了.....”
“他们不会知道船上有谁。”洪承畴说,“圣驾此行没有任何标识,不挂天子旗,不用御用船。外人看来,这就是十艘新战舰的正常调防。”
“话虽如此,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郑芝龙的手指停在了安南近海的位置上,“我在岘港和金兰湾各有一支分舰队,加起来十二艘战舰。我现在就发令,让离航线最近的六艘从金兰湾出发,沿途接应,与圣驾的十舰编队在西沙海域会合。这样一来,护航兵力就有十六艘,即便遇到荷兰人的主力舰队也不惧。”
洪承畴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说了一个字:“可。”
郑芝龙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去往行辕的通讯室发令。
他的步伐极快,靴子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闷响,片刻之间人已经出了院门。
书房里只剩下洪承畴和卢象升两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卢象升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伸手从洪承畴桌上的茶盘里拿起一只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一口。
“建奴那次,皇帝亲征。安南那次,皇帝亲征。倭国那次,皇帝也算亲征。”
卢象升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