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南洋,要是皇帝不来,那才奇怪了。”
洪承畴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让暹罗湿热的晚风灌进来。
窗外是行辕的庭院,几棵暹罗特有的高大菩提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远处传来曼谷城里寺庙的晚钟声,浑厚而悠长。
“接驾的事,要提前安排。”洪承畴说,“暹罗湾军港那边,我让人去清理一座独立的院落出来,作为行在。安全的事.....”
“安保我来安排。”卢象升说,“从陆军里抽一个营的精锐,换便装,分三层部署在行在周围。外层警戒半径三百步,中层一百步,内层五十步。”
洪承畴点头:“人选你定。另外,圣驾抵达后,对外的说法是什么?”
卢象升想了想:“就说是安都府派来的高官,代天子巡视南洋军务。”
“善。“洪承畴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开始拟定接驾方案的细节。
卢象升又灌了一口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彦演兄。”
洪承畴抬头。
“圣驾一到,南洋这盘棋就真的活了。”
洪承畴放下笔。
“只有皇帝能拍板。”卢象升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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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明海。
在离开广州后的第三天,战舰便对进入了XSQD海域。
海况良好。
西南季风稳定,风力四到五级,浪高不超过一米。
十艘新舰保持着航速,舰与舰之间间隔两百步,纵列而行,队形整齐。
朱由检这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长室里。
舰长室的桌子上铺满了南洋的海图和军事部署图。
他逐一研究兵力配置、进攻路线、后勤补给节点,时不时用朱笔在图上标注批改。
王承恩的晕船症状终于有所缓解,能勉强端着托盘在舱室里走动了。
他给皇帝送饭的时候,发现舰长室的地板上散落着十几张被揉成团的废纸.....那是皇帝推演作战方案时否决掉的草稿。
“皇爷,该用膳了。”
朱由检头也不抬,左手按着海图上巴达维亚的位置,右手的朱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当天傍晚,西沙海域的西南方向出现了六个帆影。
定南号的瞭望手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
十艘战舰迅速从巡航队形转为战斗队形,炮门打开,炮手就位。
但很快,瞭望手通过望远镜辨认出了来船的旗号.....大明海军旗,下方缀有金兰湾分舰队的编号标识。
是郑芝豹的六艘战舰。
两支编队在黄昏的海面上会合。
郑芝豹的旗舰打出灯号,确认身份后,六艘战舰自然地编入护航序列,在定南号编队的外围形成了一道环形屏障。
十六艘战舰,合为一队,继续向西南方向推进。
郑芝豹站在自己旗舰的甲板上,远远地望了一眼定南号。
他什么都没问.....大哥说了不让问,那就不问。
但从大哥那条出了差池提头来见的命令里,他品出了分量。
能让大哥说出这种话的人,整个大明数不出几个...甚至,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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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午后,暹罗湾。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好。
暹罗湾的海水呈现近乎透明的翡翠绿色,与南大明海深沉的蔚蓝截然不同。
海面上零星散布着暹罗渔民的小木船,远处的海岸线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椰林和红树林,椰林后面隐约可见曼谷城的轮廓。
曼谷.....大明暹罗行省的首府。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暹罗王国的都城。
如今,暹罗王宫的尖顶佛塔旁边,已经竖起了一根高大的旗杆,上面飘着一面崭新的大明日月龙旗。
战舰驶入暹罗湾军港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洪承畴、卢象升、郑芝龙,三人并肩站在军港的主码头上。
洪承畴穿着正式的二品文官袍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这是接驾的规制,即便是秘密接驾,基本的礼数不能废。
卢象升穿了一身半旧的将官常服。
郑芝龙穿着海军武官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正在靠岸的定南号。
跳板放下。
朱由检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棉布直裰,还是那顶竹编斗笠。
海上航行让他的面色比在北京时黑了一些,嘴唇上因为海风的长期吹拂而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但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踩上码头石板的第一步踏得又准又实。
洪承畴率先行礼。
“臣南洋经略使洪承畴,恭迎圣驾。”
卢象升和郑芝龙同时行礼。
朱由检伸手摘下斗笠,露出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又抬头看了看军港上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龙旗,再转头看了看暹罗湾碧绿的海面和远处曼谷城的轮廓。
“起来吧。”
三人直起身来。
朱由检把斗笠往王承恩怀里一塞,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期站在船上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进城看看。”
洪承畴在前引路,卢象升和郑芝龙一左一右随行。
一行人从军港沿着新修的官道向曼谷城方向步行而去,安都府的三十名护卫分散在四周,便装警戒。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景象。
官道是夯土路面,两侧种着暹罗本地的棕榈树和芒果树,树下偶尔可见当地百姓搭建的竹棚小摊,卖些椰子水和热带果子。
几个暹罗孩童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群面孔陌生的大明人走过。
“暹罗行省的户籍编制做到哪一步了?”朱由检忽然问。
洪承畴没想到皇帝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民政而非军事,但他毫不迟疑地答了上来:“截至上月底,曼谷及周边六府的户籍登记已完成七成。暹罗全境预计六月底可完成初步编制。共录入户数约四十八万户,口数约二百三十万。”
“赋税呢?”
“暂行轻徭薄赋,头三年田赋减半,免徭役。当地百姓目前尚算安定,没有大规模的抵触。”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郑芝龙。
“暹罗湾军港现在有多少舰船?”
“回陛下,大小战舰三十四艘,运输船五十一艘,加上今日到港的十六艘新舰,合计一百零一艘。“郑芝龙答得干脆利落,数字脱口而出,“其中可直接投入作战的主力战舰二十六艘,护卫舰及武装商船三十五艘,其余为运输和辅助船只。”
“弹药和补给呢?”
“火药储备足够全舰队作战四十天。开花弹一万两千发,实心弹三万发。粮食够三个月。淡水.....暹罗这边不缺水,随时可以补充。”
“嗯。”朱由检转向卢象升,“陆军呢?”
“全部就位。”卢象升的回答同样简洁,“士气高昂,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朱由检边走边听,走到一处高坡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暹罗湾军港.....港内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舰和运输船,桅杆如林,旗帜如云。
码头上搬运工和士兵来来往往,装卸物资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更远处,曼谷城的轮廓在热带的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辨,金碧辉煌的佛塔尖顶与大明日月龙旗交相辉映。
这是他此前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大明的新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