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坐到行辕正堂那张暹罗花梨木长桌前的只有四个人。
朱由检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发。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一幅从未在任何军事会议上出现过的舆图。
洪承畴坐在他左手边,卢象升坐在右手边,郑芝龙坐在卢象升的下首。
三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但没有人动。
因为皇帝还没有开口。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幅舆图的边缘。
“都看看。”
三人同时低头。
舆图很大,几乎覆盖了整张长桌。
绘制得极其精细。
洪承畴是第一个认出这幅图画的是哪里的人。
他的目光从舆图的东端开始扫.....
那里标注着马六甲海峡和苏门答腊,这些地名他再熟悉不过。
但舆图并没有在马六甲海峡终止,而是继续向西延伸,越过了一片浩瀚的蓝色水域.....印度洋.....然后铺展开一片大陆。
次大陆的北端标注着德里,那是莫卧儿帝国的都城。
西海岸标注着果阿.....葡萄牙人经营了百余年的据点。
西北海岸标注着苏拉特.....英国东印度公司刚刚站稳脚跟的商埠。
东海岸标注着科罗曼德尔.....荷兰人在印度的主要贸易据点。
南端的岛屿标注着锡兰.....盛产宝石和肉桂的富饶之地。
洪承畴认出来了。
天竺!
他的手指停在了舆图的边缘,没有继续往下移动。
卢象升也认出来了。
郑芝龙认得慢一些。
他对陆地上的地理不如洪、卢二人熟悉,但他对海岸线的形状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的目光沿着那片大陆漫长的海岸线走了一遍,然后他也认出来了。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正堂里安静极了。
外面院子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尖锐而急促。
朱由检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了,将空杯子放在舆图上德里的位置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问吧。”他说。
洪承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南洋经略使的城府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和嗓子里都纹丝不动。
“陛下,臣斗胆确认一件事。”洪承畴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大陆上,“这幅图,是安都府绘制的?”
“是。”
“绘制了多久?”
“六年。”
两个字落地,洪承畴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颤动。
六年。
整整六年。
也就是说,几乎是从当今天子在朝堂站稳伊始.....不,甚至更早.....皇帝就已经在筹划对天竺的情报搜集了。
这些年所有人.....包括洪承畴自己在内.....都以为皇帝是在一步一步地向南推进:先稳辽东,再定安南,然后收倭国,接着吞暹罗,最后拿下南洋。
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自然延伸,每一场战争都是对前一场胜利的巩固与扩展。
但如果天竺才是最终目标,那么这一切的逻辑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一步一步向南推进。
是一步一步在铺路。
每一场战争都不是终点,而是为了打通通往下一个节点的道路.....直到这条路延伸到马六甲海峡,延伸到印度洋,延伸到天竺。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
卢象升没有洪承畴那么多弯弯绕。
他是武将,想事情的方式更直接。
“陛下,”卢象升的声音比洪承畴略响一些,他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臣有一事不明.....南洋几万人,打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总共不到七千的驻军,臣此前以为,陛下用这么大的兵力,是为了登陆之后迅速铺开,把南洋各地不服的土著势力一并扫平,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整个南洋的实际控制。”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直视皇帝的眼睛。
“现在看来,臣想短了。”
朱由检的笑容很淡。
“你没有想错。”他说,“南洋确实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全面铺开、彻底扫平。但这不是最终目的.....这是前提。南洋必须稳,必须快,必须一战定局,不留尾巴。因为朕腾不出时间跟南洋的土著势力打拉锯战。
南洋对朕来说是跳板,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