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从缅甸中部向西,穿过一道标注着若开山脉的山脊,抵达海岸,然后沿海岸北上,直抵一个用朱笔重重圈出的港口.....吉大港。
“若开山脉,南段海拔不过五百到一千丈。”朱由检说,“比不上云贵的崇山峻岭,比不上辽东的长白山脉。山那边,就是孟加拉。”
他转过身来。
“你们知道孟加拉是什么地方吗?”
洪承畴知道。
安都府移交给他的天竺基础情报里提过.....孟加拉是莫卧儿帝国最富庶的省份,棉布产量冠绝天竺,每年上缴莫卧儿国库的税银占帝国总收入的将近三成。
英国人和荷兰人在天竺抢得最凶的,就是孟加拉的棉布贸易。
“莫卧儿的钱袋子。”洪承畴说。
“对。”朱由检点头,“而且是一个几乎没有防备的钱袋子。”
他的手指点在孟加拉三角洲上。
“莫卧儿所有的防御体系,都是面向西北和南面的.....西北防中亚的游牧部族,南面防德干高原的印度教诸邦。
东面是缅甸的蛮荒丛林,在莫卧儿人的认知里,那个方向不会来敌人。
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
皇帝笑了笑。
卢象升已经完全明白了。
“两把钳子。”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左手指着印度洋,右手指着缅甸,然后两根手指同时向天竺大陆的中心合拢。
但他没有急着往下说。
而是先把右手.....指着缅甸的那只手往前推了推,让手指重重地压在了若开山脉以东,缅甸中部的位置上。
“但这两把钳子,不一样大。”
他看着卢象升。
“建斗,你之前问朕,南洋用几万陆军打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那不到七千的驻军,是不是兵力过剩。”
卢象升点头。
“不是过剩。”朱由检说,“是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所有陆军都砸在南洋。”
“打南洋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需要多少兵力?”
卢象升几乎不假思索:“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和马六甲的驻军加起来不超过三千,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驻军也就两三千。加上各地零散据点,满打满算不到七千正规军。以大明目前的火器优势和舰队优势,两万人足够.....登陆、攻城、扫荡、占领,绑绑有余。”
“两万人够了。”朱由检说,“那剩下的人呢?”
卢象升的瞳孔猛地一缩。
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帝手指压着的那个位置上。
缅甸。
“南洋战事开打的同时,几万陆军从暹罗西进,打着'平定缅甸’的旗号,对东吁王朝发动全面进攻。”
“东吁王朝现在什么状况,你们都清楚。他隆王刚死,继位的平达力软弱无能,国内的掸邦土司和孟族各部离心离德,军队的火器水平还停留在五十年前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几百杆火绳枪的阶段。几万大明精锐配着新式火炮和燧发枪,打他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朕给缅甸战事的时间是六个月。”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六个月之内,从暹罗边境打到阿瓦城,将东吁王朝连根拔掉,整个缅甸纳入大明版图。然后.....”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越过伊洛瓦底江平原,抵达缅甸西部的若开邦,停在了若开山脉的位置上。
“然后这五万人不停。继续向西。”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但在所有外人看来,”朱由检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南洋和缅甸是两场完全不相干的仗。南洋打的是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缅甸打的是东吁王朝。陆军分成两路,一路两万去南洋,其余去缅甸,各打各的。逻辑上说得通.....大明刚拿下暹罗,趁热打铁把旁边的缅甸也收了,再正常不过。”
他转过身来,面向三人。
“等到六个月后南洋事毕、缅甸平定,全天下都以为这两场仗已经打完了,该歇兵了.....”
他微微扬起嘴角。
“.....几万人已经到了若开山脉脚下。”
洪承畴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没有敲。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如果动一下,可能会抖。
这三件事在地图上看起来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敌人,三场完全不同的战争。
只有把那幅舆图铺开,把所有的红线连在一起看,才能看出来.....这是同一盘棋里的三步棋。
洪承畴觉得自己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皇帝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回味。
“现在说钳子。”
他的两根手指重新按在了舆图上。
右手按在印度洋.....海路。
左手按在缅甸.....陆路。
“海路是右钳。南洋战事结束后,郑芝龙率舰队主力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带上一万到一万五的陆军,在天竺南海岸和西海岸登陆。联合马拉塔人和德干诸邦,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旗帜打满,火炮轰响,让莫卧儿皇帝以为大明的主力从海上来了。”
“这一路的任务是吸引莫卧儿的注意力,把他的主力往南线和西线调。果阿、科罗曼德尔、锡兰上的欧洲人据点,能打就打,打不下来也没关系.....关键是动静要大,要让莫卧儿觉得大明的全部力量都压在了这个方向。”
他松开右手,左手向前用力一推.....
手指从缅甸中部越过若开山脉,直插孟加拉三角洲。
“陆路是左钳,这才是主攻。”
“我们的精锐经吉大港杀入孟加拉。”朱由检的手指在孟加拉三角洲上画了一个圈,“莫卧儿的主力被海路那边吸到了南线和西线。东面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缅甸的蛮荒丛林.....等他们看见大明的战旗出现在吉大港城头的时候.....”
皇帝用指关节在舆图上重重敲了一下。
“晚了。”
洪承畴终于开口了。
“陛下的意思是.....海路为虚,陆路为实。以海路的声势遮护陆路的行踪。等莫卧儿把全部精力和兵力都投到南线和西线去应对海上来的大明主力时,真正的大明主力已经从他的后门翻墙进来了。”
“翻墙进来,还把钱柜子端了。”朱由检补了一句。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个方案又过了一遍。
越过越觉得毒。
海路那一万多人加上天竺本地的马拉塔人和德干诸邦,在南线和西线闹得天翻地覆。
莫卧儿皇帝被迫集中主力南下镇压.....这是合理的反应,任何一个统治者面对海上来犯的大军和内部叛乱的联合夹攻,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他不知道南线的大明主力其实只有一万多人,但严格来说,这一万多人的装备,已经够莫卧儿吃一壶了!
等他反应过来.....孟加拉丢了。
每年几千万两税银的来源断了。
南线的叛乱还没平定,东线又塌了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