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法从南线调兵回救东线.....因为海路那边的大明军队和马拉塔人会立刻趁虚猛攻。
调也死,不调也死。
洪承畴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方案比他刚才理解的两面夹击狠十倍。
两面夹击只是让莫卧儿两线作战、顾此失彼。
但虚实之分...海路为虚、陆路为实.....是把莫卧儿皇帝的判断力本身变成了武器。
他越是“正确”地应对海上的威胁,就越是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了陆上的尖刀。
他的每一个合理决策,都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
卢象升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洪承畴想的是战略,他想的是战术。
他是带兵的人,脑子里想的永远是最实际的问题。
他直接问了最要紧的事.....因为现在陆路是主攻,分量完全不同了,
“五万人的后勤怎么解决?辎重火炮怎么过去?粮草从哪儿来?若开山脉虽然不算太高,但丛林密布,瘴气横行.....”
“五万人不是一起翻山。”朱由检说。
他的手指在缅甸境内画了几条平行的线。
“缅甸平定之后,五万人先在缅甸中部和西部整编休整。
利用缅甸已经建好的通道体系,分三批翻越若开山脉.....每批一万五到两万人,间隔十天到半个月。
第一批是精锐前锋,轻装快进,任务是翻山后直扑吉大港,先把港口拿下来,打开海上补给通道。
第二批是主力,携带野战炮和主要辎重,沿第一批开辟好的山路跟进。
第三批是后续部队和预备队,负责巩固沿途补给线。”
他转向卢象升。
“重炮和大宗辎重不走山路,走海路。”
卢象升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朱由检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拿下吉大港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吉大港是天然良港,一旦拿下,郑芝龙的补给分舰队就能从若开海岸直接驶入港内。
陆路军翻山只需要带够十五天的口粮和轻武器.....最难的那段路只有十五天。
翻过山、拿下港,海上的补给线就通了。
从那以后,五万人的吃喝用度、火炮弹药、后续增援,全部从海上运。”
皇帝猛然站起,
“第二,修路,缅甸的仗还没打完,但从缅甸中部通往若开邦的路,已经在修了,用缅甸的人修!”
皇帝看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一怔。
他确实经手过这笔调度,当时他以为是为了配合缅甸战事的推进,还特意在后勤报表里批注了巩固缅西通道的备注。
现在看来,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巩固缅甸的。
是为了翻山打天竺的。
“第三,季节。”朱由检收下最后一根手指,“翻山必须选在旱季。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若开山脉的降雨量最低,丛林里的瘴气也最轻。
过了四月,雨季一来,山路全毁。
所以陆路军的时间窗口只有五个月.....十一月第一批前锋出发,十二月前拿下吉大港,一月主力全部过山,二月至四月在孟加拉展开全面攻势。
雨季到来之前,必须站稳脚跟,依托吉大港和孟加拉三角洲的水网建立防御体系.....
到了那个时候,雨季反而成了我们的保护伞,莫卧儿人想从陆路反攻也过不来。”
他看着卢象升。
“海路和陆路的时间必须咬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同时按住了天竺西海岸和孟加拉两个位置。
“陆路第一批前锋翻过若开山脉、抵达吉大港外围发动攻城的同时,海路舰队从锡兰出发,对果阿和科罗曼德尔发动攻击。”
“等到吉大港城头换了旗,等到孟加拉的信使骑着快马狂奔一千里赶到德里,等到莫卧儿皇帝终于在地图上找到吉大港在哪儿.....他的南线已经被海路搅得一团糟,他的东线已经丢了整个出海口,他每年从孟加拉收上来的几千万两税银已经断了流。”
皇帝双手撑在舆图的边缘上,俯视着那片被朱笔和墨线分割得密密麻麻的大陆。
“那个时候,他就算想通了这是一个局.....也来不及了。
他的主力在南线跟马拉塔人和大明海路军绞在一起,抽不出来。
东线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可以调动.....孟加拉的驻军本来就薄弱,被朕的五万人一冲就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德里调中央禁军东进.....但从德里到吉大港,走恒河平原,急行军也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之后,朕的几万人已经在孟加拉扎下了根,背靠吉大港的海上补给线,火炮到位,工事修好,以逸待劳。”
他拍了拍舆图上德里的位置。
“让他来。“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不是从战略层面走,是从一个带兵将领的角度,一步一步地走。
从暹罗出发,西进缅甸。
平定东吁王朝。
然后在缅甸中部整编休整。
旱季来临,第一批前锋轻装翻越若开山脉。
十五天的山路,丛林、瘴气、溪涧、陡坡。
翻过山,急行军扑向吉大港。
海军补给分舰队在若开海岸待命,等前锋拿下港口就驶入接应。
主力跟进过山。
重炮和大宗辎重从海上运到港内。
几万人在孟加拉三角洲展开,向西推进.....
每一步都极其凶险,但每一步都有后手。
每一个风险,都有对应的化解手段,不是临场发挥,是六年前就开始布局。
卢象升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名将.....包括他自己在内.....在这位皇帝面前,都只能算是棋盘上的棋子。
“臣明白了。”卢象升的声音沉稳有力,该震撼的已经震撼完了,现在是军人该说话的时候,“陆路主攻,海路佯攻,五万打东面,一万五打南面和西面,臣只有一个问题。”
“问。”
“陆路几万人的指挥官,陛下心里有人选了吗?”
皇帝看向了洪承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