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线从缅甸曼德勒地区出发,向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山区,经过一个用小字标注着曼尼普尔的区域,最终抵达一条标注着布拉马普特拉河的大河流域....阿萨姆。
“第一条路。北线。”
朱由检的炭笔沿着这条线来回描了两遍,然后在中间那片山区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从缅甸曼德勒出发,向西北翻越钦山和那加山脉,经曼尼普尔的英帕尔平原,进入阿萨姆河谷。”
他放下炭笔,直起身。
“这条路的好处很明显....翻过山之后,英帕尔是一块难得的平地,可以集结部队、设置前进营地。再往前走,出了英帕尔就是布拉马普特拉河谷,阿萨姆全境,一马平川。”
卢象升盯着那道线看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已经看出问题了。
“但这条路的坏处....”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去,“也很明显。”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片标注着等高线的山区上。
“山。”
一个字。
“钦山和那加山脉,海拔一千五百到三千米。不是若开山脉那种五百到一千米的低山....是真正的大山。山上丛林密布,终年云雾缭绕,没有成形的道路,连当地的山民都只靠猎径和溪涧通行。几万人的大军要从这种地方翻过去....辎重怎么运?火炮怎么拉?伤兵怎么撤?粮草从哪条路补上来?”
他抬起头,扫了三人一眼。
“更要命的是,这条路完全没有海军配合的可能。
北线深入内陆,离海岸线几百里,补给分舰队的船开不到那个地方去。
也就是说,走北线的部队从出发那一刻起,所有的补给都必须靠人背马驮、翻山越岭地运进去。
几万人每天吃多少粮食?打一场仗消耗多少弹药?全靠一条穿过三千米大山的山间小路来供给....这条线拉多长,就有多脆弱。莫卧儿人只要派一支偏师把山路一卡,前面的部队就是瓮中之鳖。”
卢象升的表情已经冷了下来。
他是带兵的人,这些问题不用皇帝说他自己也想得到。
三千米的大山、丛林、没有海军配合、补给线漫长而脆弱....这四个条件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陷入绝境。
“所以....”朱由检在北线的那个叉上又画了一道杠,把叉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叉,“北线不能走主力。”
他顿了一下。
“但也不是完全不用。”
洪承畴抬起了眼。
“北线可以走一支偏师。”朱由检说,“三千到五千人的轻装快兵,不带辎重,不带重炮,只带最精锐的山地兵和够吃一个月的口粮。
骚扰、牵制、制造混乱,从曼尼普尔翻出去,在阿萨姆河谷里四处出击,烧莫卧儿人的粮仓,断莫卧儿人的驿道,让莫卧儿人以为大明在北面也投入了一支大军。”
他看了卢象升一眼。
“跟海路的佯攻一个道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海路在南面做一个大幌子,北线在北面做一个小幌子。
莫卧儿皇帝的目光被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吸引,中间真正的主攻....从若开山脉插进孟加拉的这一刀....就更加隐蔽。”
卢象升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用法他认可。
三五千人的偏师,轻装简行,打了就跑,不恋战不攻坚....这种活确实不需要大军压境,需要的是一个胆大心细,能在深山老林里带着几千人神出鬼没的将领。
这个人选,他心里已经有了,但现在不是提的时候。
“第二条路。南线。”
朱由检的炭笔移到了舆图的下方,在缅甸若开邦的位置上画出了第二道线。
这道线从缅甸中部向西南延伸,沿着若开邦的海岸线南下,穿过若开山脉南段的一处标注着低隘的位置,然后折向西北,经过吉大港,直入孟加拉三角洲。
“从缅甸中部出发,沿若开邦南下,穿越若开山脉南段的低矮隘口,经吉大港进入孟加拉三角洲。”
他把炭笔放下,用手指沿着这条线缓缓划过去。
“这条路的核心优势只有两个字....靠海。”
他看向郑芝龙。
“若开邦的西侧就是孟加拉湾。整条行军路线距离海岸线从来不超过一百五十里。补给分舰队可以沿着海岸线同步北上,在沿途设置补给点。陆军翻山的时候,海军在海上跟着走。翻过山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吉大港....拿下吉大港,海军直接驶入港内,重炮、辎重、后续补给全部从船上卸下来。”
他的手指在吉大港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而且若开山脉南段的海拔只有五百到一千米,比北线的钦山和那加山脉低了一半不止。山虽然还是山,丛林虽然还是丛林,但难度和北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他直起身来,“南线,是陆路主攻方向。几万人的主力,走这条路。”
话音落下,他没有急着往下说。
因为他知道,在座的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已经看出了南线的问题。
果然。
卢象升开口了。
“南线靠海,有海军配合,山也矮一些。但陛下....”他的手指点在了若开邦海岸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上....那是舆图上标注水域和沼泽的符号,“若开邦的沿海地带,是大片的红树林沼泽和河网。臣虽然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从舆图上看,那片沼泽的规模不小。大军要从这种地形里穿过去....”
“穿不过去。“朱由检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干脆利落,“至少在雨季穿不过去。”
他的炭笔在若开邦海岸线上画了一道波浪线。
“每年五月到十月,若开邦的降雨量是旱季的十倍以上。雨季一到,沿海的红树林沼泽全部涨水,河网泛滥,低洼地带变成一片汪洋。
别说大军通行,连当地渔民的小船都不敢随便出去,整个若开邦在雨季的半年里,就是一片水泽之国。”
他放下炭笔。
“所以朕刚才说的时间窗口....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的旱季....不只是因为山上的瘴气轻。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在旱季,若开邦沿海的沼泽地带才能通行,才能让大军穿过去抵达若开山脉的隘口。”
他转过身来,面向三人,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就是为什么朕说,陆路主攻必须等南洋事毕。”
这句话一出来,洪承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另一层意思。
“南洋打完,缅甸平定,海军腾出手来....这三件事全部完成之后,陆路主攻才能发动。不是朕心急不急的问题,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提前动手。“
朱由检掰着手指头算账。
“南洋和缅甸同步开打。南洋那边,两万人打七千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三到四个月足够扫清。缅甸这边,几万人打东吁王朝,六个月拿下全境。两边取其长....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南洋平定,缅甸平定,海军完成南洋的作战任务。”
“然后郑芝龙率主力舰队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同时补给分舰队沿若开海岸北上,在沿岸布设补给点。这个过程需要两到三个月....不能急,航路不熟,要一边走一边探,一边探一边设点。”
“也就是说,从开战到海军就位,总共需要八到九个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暹罗划到若开海岸,又从若开海岸划到吉大港。
“八到九个月之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旱季正好到来。海军就位,补给线铺好,陆军已经在缅甸西部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他直起身来。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旱季是天时,若开南线的低山和靠海地形是地利,海陆配合是人和。三者同时具备的窗口,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一整年。”
他看着洪承畴。
“所以你的后勤方案里,必须把这个时间节奏算死。从缅甸平定到旱季来临之间那两三个月的休整期,几万人吃什么、住哪里、练什么、怎么保持战斗状态又不暴露意图....全都要提前安排好。”
洪承畴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被点将时的短暂震动中彻底恢复过来,变成了极其专注的冷静。
这就是洪承畴。
给他一个目标,他不会问为什么,他只会开始算怎么做。
朱由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笔灰,环视了一遍正堂。
然后他一挥手。
“洪承畴留下。”
“其余人等,都退下吧。”
卢象升和郑芝龙几乎同时站起来。
两人走后,正堂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朱由检和洪承畴。
一站一坐。
朱由检背对着洪承畴,面向那幅舆图。
洪承畴端坐在原位,目光落在皇帝的背影上。
正堂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刚才四个人在场的时候,这种安静会让人觉得压抑。
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这种安静反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松弛....像是两个相互知根知底的棋手在对弈,旁观的人都散了,终于可以把那些不方便当着外人面说的话拿出来谈一谈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
“承畴。”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挂帅。”
这不是一次问话....皇帝的语气平铺直叙,连尾音都没有上扬。
洪承畴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说:“臣……有些猜测。”
朱由检转过身来。
他看着洪承畴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