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被两名心腹太监从外面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初秋的夜风,也隔绝了卢象升那沉稳如雷的脚步声与郑芝龙匆忙急促的靴声。
刚才四个人在场时,那股剑拔弩张挥斥方遒的灼热战争气息,随着那两人的离去,像是被抽干了薪柴的灶膛,迅速冷却下来。
朱由检并没有急着转身,他依然背对着洪承畴,目光虚浮地落在那幅标注着密密麻麻红黑线条的巨大舆图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向御案,姿态闲适地端起了那盏早已备好的建窑兔毫盏。
他微微低头,用茶盖轻轻刮去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茶叶,吹了吹茶沫。
水汽氤氲间,皇帝淡淡地开口了。
“承畴,你可知道,孟加拉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富庶?”
朱由检带着拉家常般的慵懒,但落在洪承畴的耳朵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回音。
“安都府的情报说,那是莫卧儿帝国的钱袋子。但这只是个抽象的说法。
朕来告诉你具体的细节.....那里人口极其稠密,村落与村落之间首尾相连,稻田和棉田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三角洲。在那片被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冲刷出来的水网平原上,至少聚集着五十万人,乃至上百万人。”
皇帝抬起眼皮,隔着淡淡的茶雾,目光轻柔地落在洪承畴的脸上。
“大明那五万如狼似虎的儿郎,翻过那道若开山脉之后,必须在那里死死钉住,并且要在那里吃上整整三个月的饭,直到雨季把一切后路都切断。”
茶盖与茶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你这个做主帅的,在心里算过这笔账吗?”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此时此刻,洪承畴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了一分。
他的胸腔起伏的动作,虽然极力压抑,但那股类似于破风箱般的气流摩擦声,依然清晰可闻地传了出来。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一个在数字和后勤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账房巨擘。
当皇帝抛出那几个看似寻常的数字时,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在一瞬间打出了火星。
最精锐的陆军,意味着极大的消耗;加上至少一万人的辅兵与民夫,再加上几千匹用于斥候传信和短途冲锋的战马。
这将近十万张嘴、几千匹牲口,每天一睁开眼,就是一座需要用粮食填满的无底深渊。
海军的补给分舰队确实会从海上运粮,但在刚刚拿下吉大港、航道尚不熟悉、港口吞吐能力有限的最初三个月里,海运过来的补给,最多只能勉强维持重炮弹药的消耗和极少量的急救口粮。
剩下的缺口,是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那这几万人吃什么?
喝什么?
拿什么去维持那种足以震慑百万大军的恐怖战斗力?
历朝历代,孤军深入异族人口稠密之地的解法,翻开史书的每一页,字缝里其实只写了四个字.....就食于敌。
但就食于敌这四个字,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吃法。
孟加拉不是荒原,这里有五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土著平民。
大军一旦缺粮,必然要向周边索取;一旦索取,必然激发民变;百万人的民变一旦如同燎原之火般燃起,五万人就算是铁打的,也会被这片人口的汪洋大海活活淹死。
洪承畴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具体的粮草数字,因为在这个层面上探讨每天消耗几百石粮食,已经毫无意义。
他缓缓地佝偻下了身子。
洪承畴的目光从皇帝的衣角移开,死死地盯着地面上一块凿着缠枝莲纹的青砖。
“陛下……异域殊俗,人丁繁杂,语言不通,教化未及。若按我大明常规的王化之策,每占一地,需先甄别良民与叛党,随后安抚本地士绅,接着清丈田亩,最后建立牌甲以收税赋……”
他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继续说道:
“这些案牍上的功夫,需要经年累月的慢工出细活,需要庞大的文官班底去一点点梳理。可是,陛下……我们,等不起这经年累月的慢工。”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层遮羞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