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南洋的空气,在这几个月里几乎是凝固的。
盘踞在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以及龟缩在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这两位昔日里为了争夺香料群岛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死敌,此刻却像两只在寒冬里抱团取暖的鹌鹑,战战兢兢地盯着北方的海平线。
他们派出了无数的武装商船和轻型盖伦船去打探消息,所有的情报都汇聚成了一个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事实.....那个沉睡了二百年的庞大东方帝国,不仅醒了,而且手里正拎着一把连欧洲最疯狂的工匠都想象不出的巨锤,正大踏步地向南洋走来。
所有人都在猜,大明南下舰队的第一锤,会砸向哪里?
是直接叩关马尼拉,报当年屠杀华人之仇?
还是直捣巴达维亚,彻底切断红毛鬼的香料贸易命脉?
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甚至已经在暗中苟合。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
朱由检的算盘,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投向那些遥远的深海孤岛,而是冷冷地落在了大明自家的大门槛上.....那座被荷兰人窃据了数十年的庞大岛屿,台湾!
拔除热兰遮城!
这就是朱由检给这场震撼世界的南洋战争,亲自定下的开局第一场战役。
皇帝在最高统帅部的御前会议上,用御笔在那张巨大的海图上狠狠画了一个红圈。
他的战略目的清晰得犹如刀劈斧砍:第一,彻底芟除大明南下舰队背后的芒刺,消除一切后顾之忧;第二,切断荷兰人战败后北上逃窜、或是袭扰大明东南沿海的任何可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用一座坚不可摧的欧洲棱堡的粉碎,向整个南洋,乃至整个西方世界,昭告大明帝国新式陆海协同战法的绝对恐怖!
他不只要赢,他要的是一场毫无悬念不讲武德从头到尾的单方面屠杀式碾压!
这不仅是一场收复故土的战争,更是一场仗势欺人的国力霸凌。
大明就是要用最多的炮最利的枪最庞大的舰队,把那些自诩文明的欧洲殖民者,活活碾碎在泥土里!
……
海风带着特有的腥咸,吹拂过台湾西南海岸的大员湾。
热兰遮城,这座由荷兰东印度公司耗费巨资,历时多年修筑的庞大星形棱堡,正如同往常一样在晨曦中展露着它那令人生畏的狰狞轮廓。
用掺杂了糯米汁糖浆和蛎灰的特制砂浆砌成的厚重红砖城墙,高达数丈。
四个巨大的锐角菱形堡垒向外突出,犹如四把刺向天空的利剑,彻底消灭了城墙下的任何射击死角。
城头之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门黄澄澄的十二磅和十八磅重型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外围的沙洲与航道。
这里是欧洲近代军事工程学的结晶,是棱堡时代在远东的最高杰作。
新任荷兰驻台湾长官,迪克·范·德·伯格,此刻正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惬意地享受着海风。
这位新总督是一个典型的狂热分子。
他曾在欧洲大陆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对欧洲的火器战术和棱堡防御体系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一个月前,他才刚刚接替了前任总督的位置,满心欢喜地准备在这片富庶的东方土地上大捞一笔。
“长官,南边的局势似乎很紧张。”一名副官站在迪克侧后方,眉头紧锁地汇报道,“巴达维亚那边传来的命令,让我们加强戒备,据说……明朝人的舰队已经出港了。”
迪克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紧张?让巴达维亚的那些蠢货去紧张吧。我们这里是热兰遮城!是上帝亲手建造的堡垒!”
他走到阳台边缘,指着下方复杂的壕沟,外围工事以及那厚达数米的倾斜城墙。
“就算明朝人把他们所有的木头船都开过来,又能怎样?
在我们的交叉火力面前,他们的船只会在浅滩上变成一堆燃烧的烂木头。
至于登陆战?哈!那些只会挥舞着大刀长矛的鞑靼人或者明朝农民,只要敢靠近城墙一百步,我的火枪手和重炮发射的葡萄弹,就能把他们变成肉泥!”
迪克有骄傲的资本。
在他的脚下,是五百名装备精良、身经百战的荷兰正规火枪军,以及数百名随时可以转化为暴徒的武装水手。
堡内粮草充足,火药库里堆满了数以万计的优质黑火药和实心铁弹。
在军事体系里,面对一座准备充分的星形棱堡,进攻方除了用人命去填壕沟,或者耗费数月乃至数年时间进行长期围困、挖掘平行战壕之外,别无他法。
他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军队能在短时间内攻破热兰遮城。
然而,他的红酒还没来得及咽下,远处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便突然传来了守军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声。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舰队.....!!敌袭.....!!上帝啊!!那是什么!!”
迪克的手猛地一抖,红酒洒在了他洁白考究的拉夫领上。
他怒骂了一句荷兰粗话,一把推开副官,抢过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快步冲到女墙边,朝着外海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荷兰新总督便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海平线上,原本空旷的蔚蓝交界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堵墙。
整个大员湾的海水,似乎都在这支庞大舰队的重压下,停止了流淌。
极致的压抑。
“炮手就位!火枪手准备迎击登陆!!”迪克疯狂地咆哮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音。
热兰遮城像一台被猛然踹醒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炮被急匆匆地推出炮门,火绳被点燃,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硝烟味。
荷兰人虽然恐惧,但依然抱有一丝侥幸.....只要大明舰队敢进入火炮射程,他们就要让明朝人尝尝棱堡交叉火力的厉害。
“稳住!都给我稳住!”迪克站在棱堡的最高处,拔出火枪对天鸣了一枪,“他们船再大,也无法把船开上陆地!等他们靠近,听我的命令,用实心弹砸烂他们的船首!”
大明水师旗舰破浪号上,舰队指挥官郑芝林站在高高的艉楼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座像刺猬一样的星形堡垒。
他的身边,站着这次负责陆地攻城战的陆军将领,曾经在卢象升麾下浴血奋战过的悍将陈奇。
“红毛鬼的王八壳子,修得倒挺结实。”陈奇举着望远镜,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担忧。
“再结实的王八壳子,在陛下的怒火面前,也不过是一堆烂砖头。”郑芝林冷笑一声,他转头看向传令兵,沉声下令:“传令全舰队,各舰按预定海图,于敌军重炮射程之外……两百步,抛锚!”
“是!”
随着五彩的旗语在桅杆上迅速升降,这支庞大的舰队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操舰技术。
战舰在波涛中整齐划一地转向,将庞大的侧舷对准了热兰遮城。
“哗啦啦啦.....”
无数沉重的铁锚被推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大明舰队,停住了。
就停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上。
迪克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目测了一下距离,顿时脸色铁青。
那个距离,正好卡在荷兰人十八磅重炮的最大有效射程之外!
“长官……他们停下了。他们是不是怕了?”副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丝笑容。
“闭嘴,蠢货!”迪克咬牙切齿,“他们在测距!开炮!所有重炮,给我开炮!把他们吓退!”
“轰!轰!轰!”
热兰遮城的城墙上爆发出十几团耀眼的火光,荷兰炮兵们拼尽全力装填了最大的发射药包,将一发发实心铁弹轰向海面。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那些呼啸而出的铁弹,在越过了漫长的海面后,绝大多数都噗通噗通地砸在大明舰队前方几十步外的海水中,溅起了一道道无害的水柱。
海面上的大明舰队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比震耳欲聋的炮声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明军战舰的炮门早已打开,一门门经过大明皇家兵工厂改良,使用最新式颗粒黑火药的重型炮,已经被推出了炮门。
炮长们正拿着精密的高低角测量仪,冷静地调整着炮口。
郑芝林看着那些在海面上激起的水花,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不知死活的东西。传令,右舷火力全开。给老子把他们城墙上的炮门,一个一个敲碎!”
“开炮.....!!!”
随着旗舰上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整个大明舰队的右舷,仿佛在一瞬间喷发出了数百座火山!
“轰隆隆隆隆隆....................”
那是百数门门重炮在同一时间怒吼,巨大的后坐力甚至让这些庞大的战舰在海面上横移了半尺。
一团绵延数里的浓密白烟,瞬间遮蔽了整个大明舰队。
而在热兰遮城上,迪克和他的士兵们,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恐怖的噩梦。
大明火炮的射程,远远超过了荷兰人的预料!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准度简直像魔鬼一样精确!
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犹如一场钢铁风暴,狠狠地砸向了热兰遮城的棱堡外墙和炮兵阵地。
“砰!砰!砰!哗啦.....”
坚固的红砖城墙在接连不断的重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大块的碎石和掺杂了糖浆的砂浆被砸得粉碎,像霰弹一样向四周飞溅。
一发二十四磅的重型铁弹精准地砸进了一个炮眼。
那门昂贵的荷兰铜炮被瞬间砸成了废铁,巨大的动能将重达两吨的炮身直接掀翻,周围的七八名荷兰炮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成了肉泥,残肢断臂伴随着鲜血喷洒在残破的城墙上。
“隐蔽!上帝啊,快隐蔽!”
原本整齐的荷兰防线瞬间崩溃。
士兵们惊恐地趴在女墙后面,捂着耳朵,感受着身下城墙的剧烈震颤。
轰炸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热兰遮城面向大海的那一面城墙,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
外围的二十多门重炮,有三分之二被彻底摧毁,剩下的炮手也早已吓破了胆,死活不敢再靠近火炮一步。
“总督大人!我们的外围火力被压制了!明朝人……明朝人要登陆了!”副官满脸是血,抓着迪克的胳膊大声吼道。
迪克挣扎着从一堆碎砖里爬起来,他那身华丽的礼服已经被尘土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推开副官,跌跌撞撞地趴在女墙上向外看去。
硝烟弥漫的海面上,大明舰队的炮火突然开始向棱堡两侧延伸,刻意空出了正面的沙洲地带。
而在那些巨大的主力战舰的掩护下,无数艘吃水极浅的平底登陆艇,正犹如蚁群出巢一般,密密麻麻地向着大员湾的浅滩划来。
大明陆军,开始登陆了。
“火枪手!准备迎击!绝不能让他们在沙滩上站稳脚跟!”迪克嘶哑地咆哮着,“把剩下的轻型野战炮推到侧翼!等他们一上岸,就用葡萄弹把他们扫平!”
荷兰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残存的军官们拔出指挥刀,将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火枪兵强行驱赶到城墙和外围壕沟的射击位置上。
几门杀伤人员专用的轻型野炮也被艰难地推到了射击孔前。
按照欧洲的陆战经验,登陆作战是防守方最容易收割人命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