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等不到了,但大明的船,一定会来。
而现在,船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来的方式比他们做过的最狂野的梦还要壮烈一万倍。
热兰遮城在大明水师的炮火面前,脆得像个鸡蛋。
当活下来的内应们站在热兰遮城那面目全非的城墙下,仰头看着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五爪金龙战旗时,他们终于绷不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半年前还在荷兰人的总督府里点头哈腰地当翻译,暗地里却把整座城的防御工事图纸一笔一画地默写了三遍的铁骨硬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指缝间,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太久太久,突然被阳光照到脸上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
然而,在这片感天动地的重逢与泪水之中,还有第三种人。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人,是台湾岛上那些不信派。
在过去的一两年时间里,关于大明崛起的传言,就像海上的季风一样,断断续续地吹到了台湾。
有人说大明出了个千古圣君,把建州女真打得亡了国灭了种。
有人说倭国那个不可一世的德川幕府,被大明水师堵在家门口揍得满地找牙,最后成了大明的海东省。
有人说安南、真腊、暹罗那些南边的蛮邦,现在一个个都成了大明邦。
有人说大明现在的火炮比红毛鬼的还要猛十倍,战船比红毛鬼最大的盖伦船还要大三倍,大明的军队从北打到南,从东杀到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挡者披靡。
传言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邪乎,邪乎到让人根本不敢相信。
“扯淡吧?那个连自己的京城都差点被流寇攻破,皇帝都能牵羊的大明?那个被建奴骑在头上拉了几十年屎的大明?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什么天下无敌?”
“你们被那些跑海的骗子忽悠了。大明要是真那么厉害,咱们在这儿给红毛鬼当了几十年牛马,他们怎么不早来?”
“醒醒吧,朝廷早就把咱们这些海外孤儿忘了。就算大明真的强了,人家也犯不着为了咱们这些蛮荒之地的草民,跑来跟红毛鬼动刀动枪。”
这些话,在几个月前,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毕竟,大明积弱了太久太久。
久到整整一代人从出生到老死,都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强大的大明应该是什么模样。
久到大明这两个字,在很多人心里,已经从一个伟大的帝国,变成了一个遥远模糊带着几分酸楚的传说。
但是现在。
当他们亲眼看到大员湾的海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看到那些巨型战舰上密密麻麻,犹如钢铁森林般的炮口,看到那面在猎猎海风中飞扬的五爪金龙战旗时。
当他们亲耳听到那场仅仅持续了四个时辰便将热兰遮城彻底砸碎的恐怖炮击时。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些盔明甲亮,军纪严明,步伐如同铁水浇筑般整齐划一的大明陆军士兵,端着闪亮的刺刀,踩着荷兰人的碎旗,从那扇被轰成粉末的城门里鱼贯而出时。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信,所有的扯淡吧和不可能,都在这一刻被碾成了粉末。
一个种了一辈子甘蔗的老农,站在通往热兰遮城的官道旁边,看着大明军队从他面前列队而过。
他看着那些士兵们身上崭新剪裁合体的军服。
他看着那些士兵们手中那种他从未见过,做工精良到让荷兰人的火绳枪看起来像烧火棍的燧发火枪。
他看着那些被健壮挽马拉着黄澄澄的野战炮,炮管上刻着他虽然不认识但莫名觉得心安的汉字。
他看着那些军官们腰间挎着寒光闪闪的佩刀,刀鞘上镶嵌着精致的铜饰。
他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军队。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大明。
他记忆中的大明军队,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拿着生锈的长矛,被鞑子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散的可怜虫。
但眼前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从容不迫碾压一切的强大气息,让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
“乖乖……”
老农嘴里喃喃着,口水都忘了咽。
“这……这真是咱大明的兵?这特么也太……太猛了吧?”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后生,几个月前还是不信派里嗓门最大的一个,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阿伯……那些传言……是真的。全是真的!”
“什么建奴,什么倭国,什么安南真腊暹罗……全他娘的是真的!大明现在,真的无敌了!”
老农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就那么蹲在路边,看着那支无穷无尽的军队从面前流过,像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铁河。
过了很久,他才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值了。”
……
三日后。
陈奇在热兰遮城的废墟上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残破的总督府被简单修缮了一番,那面曾经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徽章的墙壁上,现在挂着一幅崭新的大明疆域舆图。
这幅舆图与任何一个欧洲人,甚至任何一个传统的大明官员所见过的都截然不同。
在这幅图上,大明的疆域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长城以南的老旧帝国。
北方,建州女真的故地,从白山黑水到库页岛,尽数纳入了大明的版图,被划成了数个新设的行省,上面标注着一个个崭新的汉名。
版图之大,气魄之盛,直追汉唐!
不,已经远远超过了汉唐!
因为汉唐的疆域再辽阔,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将触手伸向过大海。
而现在的大明,不仅拥有了一支足以让任何海上强国都为之战栗的庞大舰队,更已经用铁与火的事实证明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不仅醒了,而且饿了。
它的胃口,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而现在,在这幅巨大的舆图上,有一片区域被皇帝御笔亲自用鲜红的朱砂重重圈了出来。
南洋。
从台湾以南,到马六甲海峡,再到香料群岛,再到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这片散落在赤道两侧,被温暖的海水和季风滋养的广袤海域与岛屿,自古以来就是华人商贾冒险家的乐园。
郑和的宝船曾经在这里巡游。
无数福建、广东、潮汕的商人在这里扎根、繁衍、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繁荣的华人社区。
然后,欧洲人来了。
葡萄牙人来了,占据了马六甲。
西班牙人来了,霸占了马尼拉,顺便把那里的华人屠了个干干净净。
荷兰人来了,盘踞在巴达维亚,把整个东印度群岛变成了他们的私人庄园,对华人课以重税、横加凌辱,稍有反抗便是血腥的屠杀。
红溪惨案的血债。
马尼拉大屠杀的血债。
一笔笔,一桩桩,都记在大明的账本上。
以前的大明还不上这笔账。
但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