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听到这个数字,呼吸都微微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而御座上的朱由检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压下心里的激动,“回陛下,马六甲城内可即时变现的流动性资产,臣也带着账房,全部清点完毕了,前后核了五遍,没有半分水分。”
“包括佛郎机总督府地窖里的存银,合计七十二万两;天主教会的窖藏金银、金圣像、银烛台,熔了之后,合计值银二十八万两;城内各大西洋商行、本地土邦豪商的库存现银,合计五十四万两;还有仓库里封存的珠宝玉器、瓷器丝绸、檀香象牙,核算下来,合计值银十万两。”
“以上所有流动资产,合计库平银一百六十四万两!这些银子和货物,臣已经让人全部封箱,装上了咱们的水师战船,不日便可运抵暹罗行在,全数入南洋军需总局的账册,分厘不差,绝无半分私藏!”
说完这些,他躬身拱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皇帝的示下。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这些数字加起来,已经是一笔大数了。
当年大明朝廷为了几十万两的辽饷,都能急得团团转,如今一仗下来,光是一个马六甲就缴获了五百万两以上的家底,换做任何一个帝王,都该喜形于色,大加封赏了。
可朱由检没有。
他依旧靠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郑芝龙,
“郑芝龙,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你觉得,朕倾大明之力打这一仗,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这几百万两银子?”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朱由检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御案旁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世界海图。
“你过来看看。”
郑芝龙连忙快步走到御案旁,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
皇帝的手指,先落在了马六甲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了宽阔的孟加拉湾,越过了广袤的天竺次大陆,越过了风高浪急的阿拉伯海,一直落到了红海,落到了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最终,停在了那片被称作欧罗巴的遥远大陆上。
“你看。”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席卷天下的气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却又像是在勾勒一幅震古烁今的万里宏图,
“马六甲只是一个起点。它是咱们大明进入天竺洋的门户,是咱们向西去的第一道门槛,仅此而已。”
“朕要的不是这几百万两银子,不是这一座城,一条峡。
朕要的,是这条从闽粤泉州港出发,过台湾,经吕宋,走马六甲,入天竺洋,一直通到阿拉伯海,通到红海,通到欧罗巴的万里航线,全在咱们大明的掌控之中!”
“朕要的,是从今往后,无论是佛郎机、红毛番,还是英吉利、法兰西,无论是哪里的船,哪里的货,要走这条航线,要过这条海峡,全得给怎么交钱!全得守咱们大明定的规矩!”
“他们要是听话,愿意守咱们的规矩,咱们就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跟着咱们喝汤。他们要是不听话,敢跟咱们呲牙,”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海图上的马六甲位置,“就沉了他们的船,让他们连汤都喝不上!”
郑芝龙跑了一辈子海,最大的梦想就是垄断南洋的海贸,做独霸七海的霸主,让所有跑海的人都看他的脸色吃饭。
可在这位皇帝面前,他的这点梦想简直不值一提,渺小得像沧海里的一粒粟米。
皇帝要做的,是做整个世界海洋的主人,是定立整个大海的规矩。
“臣……臣明白了!”郑芝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圣明!臣目光短浅,鼠目寸光,只看到了眼前的几两银子,没看到陛下的万里宏图!”
朱由检摆了摆手,“你是水师提督,你的本分是把船开好,把炮打准,把海峡守住,把咱们大明的海疆看好。
至于这天下的格局,这万里的宏图,有朕替你看着,替你谋划。”
“臣遵旨!”郑芝龙再次叩首,这才起身,站在一旁,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眼里的光芒,也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轻缓而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承政院主事,双手捧着一封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厚厚奏折,躬身快步走了进来,走到殿中,双膝跪倒在地,高声道:“启禀陛下!承政院奉旨核算南洋全境缴获总账,现已全部核算完毕,三堂会审,六次复核,分厘不差,特呈陛下御览!”
王承恩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从那主事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折,躬身呈到了御案上。
这封奏折,比傅宗龙的马尼拉账册要厚,比郑芝龙的马六甲折子也要厚得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整个南洋之战,大明用鲜血和炮火换来的泼天的富贵,是足以改写整个大明国运的天文数字。
朱由检伸手拆开了奏折的火漆,里面不仅有详细的分类账册,还有一张用整张宣纸绘制的核算总表,每一项数字都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从吕宋到马六甲,从香料群岛到苏门答腊,每一个据点的缴获,每一笔资产的核算,都一目了然,分毫不差。
他慢慢翻着,殿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无论是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还是躬身侍立的郑芝龙,亦或是跪在地上的承政院主事都清楚地知道,这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的每一个数字,都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风卷动龙旗的猎猎声。
朱由检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厚厚的账册全部看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核算总表,递给了王承恩,淡淡道:“念。念给郑提督听听,也让咱们都听听,这一仗,咱们到底打下了多大的家业。”
“是。皇爷。”王承恩躬身接过那张总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略带尖细却异常平稳的嗓音缓缓念了起来。
“南洋全境缴获总账,承政院奉旨核算,三堂复核,分厘无差。”
“核心据点缴获明细。”
“吕宋马尼拉据点,由傅宗龙负责清缴,合计缴获可即时变现流动性资产,库平银八百四十八万三千两;可接管永续固定资产,库平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年稳定收益不低于二百万两。”
“马六甲海峡据点,由郑芝龙负责清缴,合计缴获可即时变现流动性资产,库平银一百六十四万两;可接管永续固定资产,库平银三百四十万两。年稳定收益不低于一百五十万两。”
“其余附属据点,包括荷兰控制的香料群岛、安汶岛、苏门答腊各据点,以及葡萄牙残留的小型贸易站,合计缴获可即时变现流动性资产,库平银一百四十万两;可接管永续固定资产,库平银三百万两。年稳定收益不低于一百五十万两。”
念到这里,王承恩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最终的核算总数,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最终总规模核算。”
“可即时掠夺变现的流动性资产,总计库平银一千三百五十二万三千两!”
“可接管的永续固定资产,总计库平银三千五百四十万两!”
“以上两项资产合计,总计库平银四千八百九十二万三千两!所有固定资产,每年可产生稳定收益,合计不低于六百万两库平银!”
王承恩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摆手示意他继续...
王承恩便继续念道——
“核心用途说明。”
“流动性资产,奉旨直接划入南洋军需总局,专项用于覆盖本次战争全部成本、足额发放全军军功赏赐,大军下一步进攻孟加拉挺进天竺洋的启动资金。”
“永续固定资产,奉旨全部划归南洋总督府管辖,专项用于支撑南洋三省驻军开支、水师日常维护、以及后续远洋扩张的永续财源。”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郑芝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天文数字在嗡嗡作响。
他知道南洋这一仗打下了不少家底,也知道吕宋的西班牙人富得流油,可他万万没想到,总数竟然会这么大!
当年万历皇帝三大征,打了十几年,花了不到八百万两银子,就把国库掏空了,逼得朝廷不得不四处加税。
如今这一仗,光是到手的现银就有一千三百多万两!
跪在地上的承政院主事,额头早已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是核算账目的主事之一,从拿到各地报上来的账册开始,他和承政院的同僚们,三天三夜没合眼,反复核算了六遍,才敢把这个数字报上来。
每一次核算,他的手都在抖,每一次加总,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算错了,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
直到六次核算数字分毫不差,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明真的靠着这一仗暴富了。
王承恩拿着那张宣纸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唯有御座上的朱由检,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仿佛这近五千万两的银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他抬了抬手,让跪在地上的承政院主事退了下去,然后目光落在了依旧处于震撼之中的郑芝龙身上,“郑芝龙,你知道这笔钱朕打算怎么用吗?”
郑芝龙猛地回过神来,“臣……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这么大一笔钱,皇帝肯定要把大部分运回京师,填补国库,充实内帑,毕竟大明内地还有太多的地方要用钱,还有太多的窟窿要填。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都会这么做。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再次颠覆了他的认知,再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目光望向了窗外,望向了那片广阔无垠的海,声音平静却带着席卷天下的气魄:
“这笔钱,朕一两都不会运回京师。所有的现银,所有的固定资产收益,全部留在南洋,一分一毫都用在南洋,用在咱们的水师上,用在接下来的开疆拓土上!”
郑芝龙的眼睛猛地一眯,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果然啊!
他就知道,这位皇帝的眼中,从来都不只有南洋!他就知道,这位陛下的宏图,远不止于此!
把近五千万两的家业全部留在南洋,全部用来继续扩张,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皇帝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郑芝龙身上,“怎么?很意外?”
“臣……臣不敢!”郑芝龙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陛下雄才大略,非臣所能揣测!只是……只是陛下把这么大一笔钱,全部留在南洋,京师那边,朝堂之上,怕是会有非议……”
他说的是实话。
这么大一笔钱,不运回京师,朝堂上的那些文官,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炸锅,肯定会纷纷上折子弹劾,说陛下穷兵黩武,说陛下把国库的银子挥霍在海外蛮荒之地。
“非议?”朱由检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不屑,“朕打下来的江山,朕抢回来的银子,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们要是有本事,就让他们带着船,带着炮,也去哪儿给朕抢些银子回来。
要是没那个本事,就闭上嘴,好好在京师里待着,写他们的文章,办他们的公务!”
郑芝龙也笑了起来...是啊,皇帝如日中天...不,不是如日,他就是日!
“朕刚才说了,马六甲只是一个起点。”朱由检再次抬手指向了那幅世界海图,“接下来就是孟加拉,就是天竺。那片土地比南洋更富庶,比南洋更广阔,那里有恒河平原的千里沃田,有源源不断的棉花、香料、宝石,有比马六甲更繁华的贸易港口。”
“佛郎机人、红毛番、英吉利人,都盯着那块肥肉,都想在那里分一杯羹。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那块地方也拿下来。
把咱们大明的龙旗插到恒河边上,插到天竺洋的海岸上!”
“郑芝龙,你记住。”皇帝眼神锐利如刀,“大海是没有边界的,咱们大明的疆土也不该有边界!
只要是有海水的地方,只要是有商船能到的地方,就该是咱们大明的势力范围,就该守咱们大明的规矩。”
郑芝龙站在原地,听着皇帝的话,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
他这辈子从一个海边的穷小子到落草为寇的海盗,到富可敌国的海商再到大明朝的一品水师提督,在马六甲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顶峰。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人生,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