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果阿总督府。
这座被葡萄牙人视为东方帝国心脏的奢华堡垒,此刻正笼罩在如同蒸笼般令人窒息的闷热潮湿之中。
总督赫罗尼莫·德·阿尔梅达像是一条刚被从烂泥塘里捞出来,即将渴死的脱水老狗,毫无形象地瘫软在那张原本铺着上等波斯手工地毯的地板上。
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早就被冷汗浸透的丝绸衬衣,那领口原本镶缀着的精致蕾丝花边,如今皱巴巴地贴在他那一堆因为长年南洋奢靡生活而积攒起来的肥肉上,显得说不出的滑稽与可悲。
而在他的面前,那张雕刻着葡萄牙王室徽章的沉香木宽大书案上,散乱地堆叠着厚厚一沓羊皮纸信件。
那是一道道催命的符箓。
当啷——
赫罗尼莫手中那只纯金的高脚酒杯无力地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杯中殷红的葡萄酒像极了刺眼的鲜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淌,一直流到了站在一旁的税务政务长席尔瓦的鹿皮靴子边缘。
席尔瓦没有躲。
这位向来以精明冷酷著称的殖民地大管家,此刻的脸色比天竺洋面上刮起飓风时的铅灰色天空还要难看一万倍。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极寒之地被冻透了的尸体。
“都完了……席尔瓦……全都完了啊……”
赫罗尼莫喃喃自语,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盏巨大水晶吊灯,仿佛那耀眼的光芒随时会变成大明水师喷吐着白烟的黑洞洞炮口。
当大明那支遮天蔽日的水师刚刚在暹罗集结,庞大得甚至遮蔽了日光的帆影还没越过吕宋的时候,赫罗尼莫做出了这辈子自认为最聪明的一个决定——跑。
他不仅跑了,而且跑得极其干脆果断。
他以巡视天竺防务为由,连夜登上一艘速度最快的盖伦大帆船,带着自己搜刮来的几大箱子私人金银,把马六甲的防务丢给了那个头脑简单的守备司令,头也不回地顺着季风逃到了果阿。
其实,还在马六甲的时候,他还曾端着这杯葡萄酒,坐在高高的露台上,嘲笑着大明皇帝的异想天开。
“一群只会种地的黄种农民,靠着几艘破木板拼起来的船,也想撼动伟大的葡萄牙帝国在南洋的百年霸权?简直是白日做梦!那封让我无条件投降的通牒,就是擦屁股我都嫌硬!”
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可是,打脸来得比南洋的台风还要狂暴,还要迅猛,而且是直接拿着带刺的铁棒,照着他的面门抡下来的!
“总督阁下……”席尔瓦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类似破风箱拉扯的难听声音。
身为国王秘使的他蹲下身,强忍着想要立刻掐死眼前这个蠢猪上司的冲动,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份刚刚送到的绝密军报捡了起来。
那张羊皮纸在他手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马尼拉……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已经全境陷落。坚不可摧的圣地亚哥要塞,被大明的红夷大炮轰成了比婊子破败的裙摆还要稀烂的废墟!”
席尔瓦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凝成了实质:
“香料群岛、安汶岛、苏门答腊、真腊、安南……总督阁下,整片南洋,只要有陆地的地方,现在全插着大明日月同辉的龙旗!那些原本对我们摇尾乞怜的土邦主,现在一个个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帮着明军疯狂地清洗我们在当地的每一个商站,扒光了我们商人的衣服,把他们挂在香料树上向明军邀功!”
“够了!别念了!”赫罗尼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个即将崩溃的疯子般尖叫起来。
奢华的总督府书房里,陷入了比地狱还要可怖的冷寂。
赫罗尼莫捂着耳朵的双手缓缓滑落,他那双涣散的眼珠里,倒映出的不再是曾经光芒万丈的远东殖民蓝图,而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血海尸山。
整个南洋,连一块巴掌大的暗礁,大明都没给他们留。
葡萄牙在远东苦心经营了一个多世纪的殖民体系,贸易据点,补给网络,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就像是被一场天火燎过的干草堆,连一丁点火星都没剩,直接化为了黑灰。
“援军……我们要援军……”赫罗尼莫仿佛抓住了一根虚无的稻草,他猛地从地上扑棱起来,死死抓住席尔瓦的衣领,“给里斯本写信!给马德里写信!伟大的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绝不会坐视不管!国王陛下必须派无敌舰队来!派欧洲最精锐的方阵火枪手来!我们还有救,大明不过是趁我们不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总督阁下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直接把赫罗尼莫抽得转了半圈,再次一屁股摔在了满是红酒的地毯上。
席尔瓦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得像头绝望的孤狼。
“总督大人!请您睁开眼看一看现实吧!”
席尔瓦一脚踹翻了那张雕花书桌,“援军?去他娘的援军!本土现在自己都在泥潭里挣扎!欧洲在打仗,战争把马德里的国库都打得能跑马了!我们现在依附的哈布斯堡王朝,连对付荷兰人的那些泥腿子海盗都极其吃力,他们在法兰德斯的战场上每天都在烧钱流血!”
他步步紧逼,居高临下地指着赫罗尼莫的鼻子大吼:
“没有无敌舰队!没有方阵军!一个子弹,一根木头,一个铜板都不会有!我们只有孤零零的果阿!只有莫桑比克那几个该死的猴子都没法待的贸易站!”
“您亲眼见过明朝那个魔鬼皇帝组建的水师吗?!那是遮天蔽日的船帆!他们不仅有能横扫大海的巨炮,他们在暹罗、在安南,驻扎着数十万经历过几场战争尸山血海洗礼的军队!”
席尔瓦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拿什么打?我们整个天竺的驻军加起来不过八千人!而现在,只要大明皇帝点一下头,从马六甲出来的舰队能在两个月内把果阿夷为平地,连砖头都给您磨成面粉!”
赫罗尼莫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骂得整个人呆如木鸡。
是啊。
大明的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原本他以为,大明就是一只庞大但反应迟钝内部烂透了的虚弱大象。
只要他们在南洋随便割几块肉,那只大象也只会发发脾气,无可奈何。
可谁能想到,那座北京城里的皇帝,突然撕下了温良恭俭让的画皮,变成了一头长满了钢牙利爪的洪荒巨兽!
这头巨兽不仅反应快得令人发指,而且出手狠辣到了不留任何余地的绝户境地!
绝对实力的差距,就像是拿着小木棍的孩童要去挑战一座喷发的火山。
“那……那我们怎么办?葡萄牙完了……远东航线断了,回本土的香料贸易全没了……”赫罗尼莫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绝望地哭号起来。
在这个时代,葡萄牙的国运几乎百分之八十是挂在东方香料和丝绸贸易上的。
失去了马六甲,不仅代表着无法去南洋采购胡椒和肉豆蔻,甚至意味着他们连与大明正常通商购买丝绸和茶叶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条贸易生命线一断,果阿立马就会变成一座没有价值的死城。
而葡萄牙本土的财政体系,无数贵族的庄园,依靠香料续命的欧洲宫廷,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
没有第二条路!
在这个残酷的大航海时代,大明彻底卡死了航道的唯一咽喉,就等于捏住了整个葡萄牙帝国的睾丸。
稍一用力,就是蛋碎人亡的下场!
席尔瓦没有理会总督的哭嚎,他那比常人更快的脑子在绝境中疯狂地运转着。
他在计算,在权衡,在寻找那唯一的一丝,也是最后一丝生机。
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诡异起来,他转过头,像看着一堆新鲜的案板肉一样死死盯着赫罗尼莫。
被这目光盯住的赫罗尼莫打了个冷战:“席尔瓦……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可是国王陛下亲自册封的……”
“总督阁下。”席尔瓦的声音诡异的温柔下来,但在赫罗尼莫听来,简直比敲响的丧钟还要瘆人,“在这场战争爆发前,伟大的大明帝国皇帝,是不是曾经派专使来过马六甲,向您下达了一份要求葡萄牙在南洋安分守己,放弃对当地土邦勒索并向大明上贡的通牒?”
赫罗尼莫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是有这回事,但那条件太苛刻了,我为了帝国的颜面……”
“是你!”
席尔瓦突然暴起,手指几乎戳到总督的眼珠子里:“是你傲慢无礼,拒绝了大明天子仁慈的警告!是你被虚荣蒙蔽了心智,甚至把大明的使节关进了黑牢!”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赫罗尼莫慌了。
席尔瓦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领口,眼神冰冷刺骨:“意思很简单,阁下。我们伟大的葡萄牙国运,绝对不能毁在这场根本没有胜算的战争里。如果不恢复远东贸易,我们全都会死。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与大明和解,不惜一切代价!求那个叫做朱由检的皇帝给我们一条活路!”
“可是……明军都把我们打成这样了,他们怎么可能停手?”
“他们不需要对葡萄牙停手。”席尔瓦阴冷地笑了,“只要我们证明,激怒大明天子的行为,完全是马六甲某位短视贪婪疯癫的总督私自做出的判定!
葡萄牙王室与本土大部分贵族,对于伟大而浩瀚的大明帝国,一直抱有最最崇高,最最真诚的敬仰和中立态度!”
赫罗尼莫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道惊雷!
彻底切割!
这就是席尔瓦想出的毒计!
甚至,这可能不仅仅是席尔瓦一个人的想法。
当这个消息传回欧洲,本土的里斯本国王为了保住国运,保住剩余的一丁点希望,绝对会立刻下达公文.....把引起大明怒火的一切罪恶,全部扣死在自己这个已经跑路的南洋总督头上!
到了那时候,自己连死在果阿的资格都没有。
他会被本土的宗教裁判所挂上绞刑架,他家族的每一处庄园都会被那些因愤怒而破产的贵族用火把烧成平地!
“你想让我去当替罪羊?!”赫罗尼莫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这是唯一符合逻辑,也唯一能给大明皇帝台阶下的谎言!”席尔瓦冷静地如同在算一笔烂账,
“您必须承担起这份叛逆的罪名。大明不是我们这种粗鄙的海盗,他们自诩为天朝上国。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叛乱的匪首被惩戒,那么向其低头称臣,恭顺恳求的蛮夷小国,是有机会获得恩赐和特许的。
哪怕只求能在马六甲缴纳十倍的关税继续做点买卖,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是活下去的空气!”
席尔瓦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铳,咔嗒一声扳起击锤,对准了曾经的主子。
“要么,我现在就以叛国的罪名打烂您的脑袋,然后割下来用盐腌好,装在盒子里送去暹罗给大明提督。这样或许能表明果阿其余官员对大明效忠的诚意。”
赫罗尼莫浑身的肥肉都吓得颤抖起来,冷汗顺着下巴疯狂滴落。
“等……等一下!”赫罗尼莫在生死之间,爆发出了一辈子都没有过的潜力。
与其让你们割我的脑袋去献宝,不如老子自己去!
如果注定要当一条被人打断腿的狗,那也要做最快跪在主人面前叫得最大声的那条!
对!活着!只要能活下去!面子算什么?
帝国尊严算什么?能当饭吃吗?大不了脸皮不要了,在那个神奇的东方皇帝面前磕响头,求他看在我主动认罪,毫无保留投诚的份上,再给我一条残喘的活路!
历史已经用无数耳光教育过这位傲慢的总督,当你的大炮射程不够时,你的膝盖最好足够柔软。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赫罗尼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席尔瓦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