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尔瓦先生!席尔瓦兄弟!你不能杀我!如果大明皇帝看到一具死掉的总督尸体,他可能会觉得我们缺乏诚意,只杀了一个背锅侠就想草草了事!”
席尔瓦眼神微动:“哦?那依阁下的高见?”
“我亲自去!我活着去请罪!”
赫罗尼莫激动地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涂了满脸,
“大明的文化中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对!负荆请罪!
只要大明皇帝愿意接受我们的投诚,保留一条底线般的香料采购权,我不当这狗屁总督了!
我愿意脱光衣服把自己涂上黑泥去亲吻大明天使的脚背!
我去告诉大明的人,我之前是得了该死的热带脑炎,我的脑子被野猪踢了才会跟伟大的朱由检陛下作对!”
看着往日里眼高于顶的总督此刻像一摊令人作呕的鼻涕一样贴在地板上,席尔瓦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剩下极致的悲哀与疯狂。
这就是如今他们葡萄牙人面对那个东方巨灵时的真实写照.....除了抛弃一切尊严跪地乞命,别无他法。
“很好。”席尔瓦慢慢收起了火铳,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却依旧一片寒芒,“阁下,果阿地下金库里还有十三万枚金卡多,大主教堂的地窖里还有一批尚未运回本土的蓝宝石。为了您此行的诚意,这些,我将全数打包作为贡品。”
赫罗尼莫心头滴血,但此刻他连放一个屁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全带上!全带上!这本来就该是大明皇帝的!”
……
十日后,马六甲海峡。
这里曾是佛郎机人的骄傲。
高高耸立的法摩沙要塞曾挂满了宣示权力的西洋三角旗,宽阔的水面上每天都挤满了各色被打劫盘剥的过往商船。
但今天,当赫罗尼莫乘坐的那艘甚至为了避嫌而锯掉了两根桅杆,拔掉了所有防身火炮的老旧武装商船,如同惊弓之鸟般驶入马六甲的外海时,他瘫倒在了甲板上,感觉整个灵魂都被人抽走了一样。
眼前的一幕不仅是让他绝望,更是让他的认知底线被按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来回摩擦。
太他娘的多了!
从入海口的视线尽头开始,一直延伸到要塞所在的内港湾,宽阔的海面上如同被下了一场黑色的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型战舰。
与之相比,赫罗尼莫乘坐的这艘孤零零,没有任何武器的老船,可怜得就像是一条主动游进虎鲨群里的小泥鳅。
“停船——!降帆!抛锚——!”
老船的瞭望手已经吓破了胆,几乎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吼道,“明人的外海巡逻舰队逼过来了!”
甚至没给赫罗尼莫站起来整理一下思绪的时间。
伴随着巨大的水波破浪声,三艘大明三桅巡洋舰如品字形直接包夹了过来。
船舷上方,一排排身穿锁子甲,手里端着燧发枪的大明精锐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底下的红毛番听着!前方乃我大明南洋水师提督行辕,法摩沙军管重地!一切非大明藩属船只,就地缴械接受审查,妄动一尺,炮管轰杀!”
站在巡洋舰首的大明百户扯着铜皮大喇叭,声如洪钟。
葡萄牙驻南洋总督赫罗尼莫阁下,此时并没有穿代表帝国尊严的总督礼服。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装马六甲下等丁香的粗劣麻袋剪裁而成的破烂长袍。
因为他觉得仅仅是投降不足以显示大明的恩威并施,这套专门定做的罪人装,粗糙得磨烂了他的娇贵皮肤。
更绝的是,这位体态浑圆的总督在两个强壮水手的帮助下,用拇指粗的湿漉麻绳将自己五花大绑,后背上结结实实地绑着几根从海岛上新砍下来的带着倒刺的荆条!
为了保命,这半个月里他在船舱里可是让那个略懂点东方学说的神父狠狠给他补过课。
看到明朝将官喊话,赫罗尼莫根本不顾甲板的木刺,直接扑通一声双膝跪在被晒得滚烫的甲板上。
他强忍着后背被荆条扎出的血水刺痛,
“我有罪!!罪民是果阿来的葡萄牙总督!来向大明天威……负荆请罪!别开炮!这船上装的全是我来献给大明皇帝的金币!”
此时此刻,别说什么上帝的荣光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赫罗尼莫甚至愿意掏出刀把自己祖宗的坟给扒了给明军助兴!
面对这突破底线的一幕,站在巡洋舰高处的那个大明百户愣了好半天,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爷跟着郑芝龙在海上横着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打过悍匪,杀过不长眼的真腊人,可见到西洋总督绑着荆条像蛆一样在甲板上哭爹喊娘的滑稽场面,这辈子还真是第一回!
“娘的,老子算是开了眼了。”百户咂吧了一下嘴,朝身边的亲卫摆了摆手,“卸了他们的刀剑,靠帮!派十几个弟兄下去接管舵盘。”
百户用大拇指指了指不远处的法摩沙要塞:
“算这狗屁总督命大,这趟赶得巧。刚拿到的军机折子,皇爷把郑大提督从暹罗行在派回马六甲重开市舶司,今日刚刚到港。押下去,把他带给郑提督过目!”
……
两个时辰后。
法摩沙要塞内的大堂。
曾经葡萄牙人悬挂历代南洋总督巨幅油画和精美壁毯的大厅,那些象征着西洋贵族骄傲的玩意儿早已被明军士兵当柴火给烧了个精光。
如今大堂正中央挂着的,是一张用金丝红绸镶边的《皇明四海堪舆全图》,那醒目的巨型龙旗,就插在原本属于赫罗尼莫的宝座之后。
此时端坐在宝座上,品着明前上等龙井的人,正是大明从无到有打下一片万里波涛,凶名止小儿夜啼的水师提督——郑芝龙。
随着一阵极其刺耳、沉闷的镣铐拖拽声。
原本高高在上的大总督阁下,此时如同一团长了毛的破麻袋,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安都府缇骑架着拖进了大堂。
然后极其粗暴地往堂前金砖上一掷。
赫罗尼莫连呻吟的胆子都没有。
就在刚才一路走进内城的时间里,他真真切切地看见这大城里满目全是明军!
“向大明海上之王,至高无上的郑大人……叩见!给郑大人请安了!”
这白皮胖子艰难地蠕动着被捆住的身体,强忍后背钻心的疼痛,将那颗原本总高昂着的头颅,极其用力地磕在大堂的硬砖上。
郑芝龙没有搭理他。
他依旧在那悠然自得地拨弄着茶盏。
对于西洋人的那些傲慢和不要脸,郑芝龙当年做海贼的时候就领教得足够深透了。
只是以前,他是那个不得不看西洋人脸色夹缝求生的小海贼,现在身份完全调了个。
这种高高在上的复仇快感,简直比喝一百坛最好的好酒还要令人沉醉!
足足晾了地上的罪人有一炷香的时间,那跪在地上的肥大身躯因为极度的恐慌已经抖如筛糠,冷汗混着泥土在脸上流出黑线。
就在赫罗尼莫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要因为极度恐惧而从胸腔里跳出来爆掉的时候,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才慢条斯理地从上方传来。
“怎么?赫罗尼莫阁下。本提督几个月前发兵前给你下的那份通牒公文,你不是嫌宣纸太软,拿去点火斗雪茄了吗?”郑芝龙将茶盖轻轻往茶盏上一磕,犹如死神挥舞着镰刀劈下的丧音。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个可悲的灵魂,嘴角勾起猫捉老鼠的残酷戏谑:
“不是说要让大明的战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海上魔鬼吗?跑去果阿吹了半个月的陆风,怎么想起跑回本提督跟前装傻了?”
这仿佛聊天一般的讥讽话语,彻底将赫罗尼莫内心深处最后一层心理防线轰然粉碎。
这就等于把他的底裤全扒光,不仅挂在桅杆上吹,还要让人拿着大铁刷子死命刮!
赫罗尼莫发疯了一般,跪爬了几步,毫不犹豫地挥起没被完全绑死的小臂,极其狠辣地——“啪!啪!啪!”连续对着自己左右开弓抽起了大耳刮子!
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响彻云霄。
三四下抽过之后,他的半边脸就高高地肿胀了起来,连嘴唇都抽破了,溢出了血丝。
“那是个意外啊——大人!”
赫罗尼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干嚎,毫无下限地用着半路现学的东方讨饶术开始了他的甩锅大业,只图那一丝的活路:
“那份折子,不对,那份圣旨!本来被我像贡品一样供在大堂最显眼的地方!我本来连去北京觐见大明皇帝的朝贡特产都买好了!
都是底下那个该死的手下!就是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副官!他不仅蒙蔽了我这个天生脑壳少了一半水的老瞎子,还在您的国书上做了手脚!”
“一切都是一场恐怖的阴谋!而我,是个瞎子!聋子!我是无辜的!当我发现他拒签您的条约时,那卑鄙无耻的叛徒竟然……竟然灌醉了我,强行将昏睡的我绑上了开往果阿的船!当我在半路上醒来,发现离开了天朝上国的庇护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此等荒谬绝伦到了极点的推卸理由被翻译过来,连在两旁持枪守卫的亲卫嘴角都在猛烈地抽搐,差点当场破功笑出声来。
但赫罗尼莫连口水都来不及咽,继续用尽毕生气力为这惨淡的理由增添哪怕只有半分的可信度,因为他知道,他抛出这个甩锅的理由其实不需要真正可信。
大明需要的,只是一头主动把刀子塞在他们手里并且摇尾巴的狗!
“伟大的天国海神郑大人!”他突然压低身体贴近砖面,以无比狂热的谄媚继续喊道:
“本土的国王已经被这种无法原谅的叛国罪行震惊了!这根本不能代表我们葡萄牙国的意愿!我们举国上下无不想沾惹大明天子的圣明雨露。今天,我这被愚弄的总督自己滚回来了!我在船上足足带了十八箱成色最好的南非钻石和果阿地宫里的真金!不是赎罪!绝不是!”
他死命摇头,震天大吼:
“那是我自发向伟大大明皇帝上贡的贡品!求大人明鉴,留下我在您的炮管子底下,擦大炮也好,洗茅房也行!葡萄牙在远东的商船,就靠我们从您这给几根香料梗嚼嚼续命了!”
听完这犹如唱戏般的精彩表演,大堂再次陷入寂静。
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郑芝龙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番滑稽表演背后的底层逻辑非常实用。
这个西夷人,很上道地把他们能打的最后一张牌直接抛出来了。
把反叛定性为个人错误,用天价保护费来换取远东微不足道的边缘生存贸易权,这是最完美的结果。
毕竟,一味的闭关杀戮不符合皇爷“用洋人的钱养大明的水师去敲打世界”的长远谋划。
郑芝龙端坐在高座之上,冷眼看着底下的这个大肉虫,沉默许久,直到那西洋总督连呼吸都要停滞的时候,他缓缓地张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年在海上漂泊而微微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像极了传说中吃人恶魔般的残酷微笑。
“这理由真是……他娘的好。编得很出色,本提督非常喜欢听。”郑芝龙的声音骤然一变,“你的狗命本提督暂时留下了。但是……”
“既然要续命,光是你的金子,不够。
本提督这里,有一个最新拟定的大明马六甲独家通关文书。
里面写的过路抽税款条子和附加费的条件。
我觉得十分公道,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