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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重新闭上眼睛的时辰,帕德玛河的水面上,八艘沉默如幽灵的大明内河炮艇,正在拢住灯火,借着夜色的掩护,以令人窒息的安静,顺着河道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向北逼近。
船上没有人说话。
每一个炮手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按炮身,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水面。
前锋分队的队官张有德站在旗艇的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从吉大港快马追来,还带着卢象升亲笔批注的部署图。
他已经把那图看了不下十遍,此时虽然夜黑看不见字,但图上的每一个标注,早已在他脑子里刻得清清楚楚。
“纳拉扬甘杰,还有多远?”他俯身低声问身旁那个趴在船舷上辨认水道的老水手。
“约莫还有二十里水路,快的话,个把时辰能到。“那老水手用同等低沉的声音应道,“但这段河道到了前面,芦苇越来越密,河面会越来越窄,估计五里后,就得收帆改桨了。”
张有德抬起头,看了看两岸。
月色被云层遮住,河面上黑沉沉的,两岸的芦苇杆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只细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缓缓摆动。
那片响声里,藏着混合着河泥与腐叶气息的湿重味道,与辽东、西北、南洋的风,都截然不同。
是天竺的味道。
“收帆。改桨。”张有德低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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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
卢象升还没睡。
他在案前坐了太久,两条腿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隐隐发麻,但他没有挪动。
只是换了一个手,把右手从笔上换到了案边,以右手肘支在木案上,右手托着下颌,继续看着眼前那份已经被他来回翻阅了不知多少遍的孟加拉水道图志。
帐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大帅。”是沈怀玉的声音,“航道清剿分队那边刚传回消息——帕德玛河北段第三支流,探出了七艘藏在芦苇荡里的莫卧儿小型武装船只,已就地击沉五艘,俘获两艘,正在审问俘虏。”
卢象升放下托着下颌的手,微微抬头:“死伤?”
“己方无伤亡。对方……击沉那五艘的时候,用的是舷炮,船上无人生还。俘获的两艘,共俘莫卧儿水兵十一人,其中三人是达卡总督府派出来巡河的传令兵。“
“传令兵?”
卢象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平复如初。
“把俘获的传令兵,立刻送来。”
“是。”
沈怀玉应声,但脚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度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补了一句:“大帅,能不能先用膳?那碗粥,您还没动。”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沈怀玉迎着那双眼睛难得地没有缩回去,反而站着不动持。
卢象升沉默了半晌,最终把那碗凉透的粥端了起来,一仰脖子,把剩下的粥喝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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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被俘的莫卧儿传令兵,在被押进幕府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跟这阿瓦城的石灰墙一个颜色了。
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土生土长的孟加拉本地人,骨架细小,眼神游移,被押进来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用大明士兵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嗷嗷乱叫。
只有第三个人不同.....他是个约摸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黑胡子,身上穿的是莫卧儿低级文官的棉布袍子,腰间还挂着一个装着几张羊皮信函的皮囊。
被押进来的时候,这人的腿是颤的,眼神也是慌乱的,但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着腰,强撑着体面,在大明士兵的刀尖下站着。
安都府的通译跟在卢象升身后,走进帐来。
卢象升在那个皮囊上扫了一眼,抬手,示意士兵将皮囊取下,递给通译。
“问他,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通译开口。
那中年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扫了扫卢象升,嘴唇抖了抖,回答了几个字。
“他说,是达卡总督府给孟加拉各地守将的紧急军令。”通译低头,把皮囊中的几张羊皮信函逐一抽出,“他……他说他愿意配合,只请大明将军们饶他性命。“
卢象升抬起下巴,朝通译示意:“念。”
通译展开第一封羊皮信函,沉默了片刻.....大约是在辨认那种混合了阿拉伯文字和波斯体书写的信文.....然后开口,一字一句地念:
“达卡总督米尔·朱姆拉,谕孟加拉西部各守将:明国贼兵已自海上来犯,兵多炮烈,形势甚急。各守将须立即封锁治下所有渡口,征发民夫加固城防,同时向境内各印度教王公宣谕:凡有私通明国贼兵者,夷其三族,没其家产……”
通译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卢象升的脸色。
卢象升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下颌肌肉轻微地动了一下。
“继续念。”
“……另着各守将,速集结兵马,于达卡城西二十里处布阵迎敌,务必将明国贼兵拦于达卡城外,待本总督向拉合尔飞书告急,请调中央援军之后,再行定夺……”
通译念到这里,念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字,而是因为他在这句话里看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东西。
在场的大明士兵里,懂得几个天竺语词汇的人,此时都微微低下了头,用袖子挡住了嘴角。
那中年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封信函的内容有多荒唐,低着头,不说话了。
卢象升站起身来,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来达卡府做幕僚多少年了?”
通译转问,那男人低声回答。
“他说,十二年了。”
“十二年。”卢象升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他对达卡城的布防,应该很清楚了。”
那中年男人在通译的转述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复杂地看了卢象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做声。
卢象升直接转过身,吩咐旁边的亲兵:“先给他们安顿。”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在那份部署图上沉默地补了几行字,然后抬头,对沈怀玉说:
“达卡总督的决策,已经清楚了。”
沈怀玉凑近,低声问:“大帅的意思是……?”
“他想固守待援。”卢象升把那枝笔搁回砚台上,侧过脸,看着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但他等不来援军——至少,在我们拿下达卡之前,等不来。“
“守御之道,须外援以壮声势,须内固以凝军心;然孤城无援,将帅之胆已寒,兵卒之心先散。”卢象升轻轻敲了敲那份部署图,“他现在差的不是援军,也不是粮草,而是让他那些手下相信,还有救。”
“他相信吗?”沈怀玉低声问。
“他自己也不信。”
这句话说完,卢象升转过头,重新低下去,继续看那份图。
沈怀玉在一旁站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大帅,属下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连夜亲自盯着这些细节?您身边有这么多幕僚,这些事,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不也……”
他话说到一半,被卢象升抬手轻轻打断了。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那份图卷起来,重新铺开,用手掌压平了那道卷边:
“你见过绣花的绣娘吗?”
沈怀玉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开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绣娘绣一幅画,构图、配色、针法,桩桩件件,哪一处出了差错,都可能废掉整幅图。”卢象升的手指在那份图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那些蓝色的河道线条,“这场战役就是那幅图。我若是只管着大局,全凭下面的人去做,哪一个环节出了偏差,待我发现的时候,已是无可挽回了。”
“但更重要的……”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望着那盏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的油灯,“此时此刻,在这河道上摸黑行进的那些弟兄,没有人知道整盘棋的全貌。他们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一份命令,只知道前面的河道里有没有障碍。”
“而我知道全貌。”
“所以他们能睡,我不能。”
帐内静了一刻。
沈怀玉低下头,抱了抱拳,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