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玛河,中游河段。
运输船队拉成一条长龙,顺着昨夜炮艇清剿后已然畅通无阻的主航道,迤逦北上。
卢象升站在旗船的船头看着两岸。
两岸是天竺特有的景象....棕榈树、芭蕉林、低矮的泥墙茅屋,偶有褐皮肤的农人赶着耕牛从河岸边走过,远远望见那黑压压的船队,呆立片刻,扭头飞奔而去,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扬起一片细细的黄尘。
潮湿,厚重,带着热带腐殖土特有的发酵气息。
沈怀玉从舱内走出来,站到卢象升身旁,手里捏着一份斥候送来的最新情报简报,低声道:“大帅,城南方向最新探报....达卡城南城墙守军约六百人,沿墙分布,无明显集结。城南水门已关闭,城内似有兵力调动,但规模不大,方向不明……”
卢象升抬起下巴,望着前方河道消失处那条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说:
“无明显集结,说明他们还没判断清楚我们从哪边主攻。”
“是。”沈怀玉点头,“城西、城北都有兵力部署,城南反而薄。大约是以恒河为屏障,觉得无船可渡。”
卢象升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河是我们的了,他还拿河当屏障。”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进船舱。
....
舱内,那个留着黑胡子的莫卧儿幕僚,仍旧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此刻他看着卢象升走进来,腰背微微直了一下,两手放在膝头,眼神里带着那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苦意里带点认命的安然。
卢象升在他对面坐下,
“我问,你答。答得实,我保你的命,也保你在城里家人的命。”
通译在旁边译出。
马哈茂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城南主城墙,哪里最薄?”
这个问题一出,马哈茂德的眼睛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那双手,然后开始说话。
通译低声道:“城南偏西三分之一处,二十年前加固时用了次等砖料,外表与其余城墙无异,但厚度不足正常段的六成。若重型火炮集中轰击此处……”
他停了一下。
“……不出半日,便可塌方。”
沈怀玉的笔尖停在纸上,抬头看了卢象升一眼。
卢象升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指在城防图上那段城墙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继续问:
“军械库在哪里?”
“总督府东北方向约两里,紧邻寺。守库的是米尔·朱姆拉从拉合尔带来的穆林亲卫,约三百人,悍不畏死,绝不轻降。”
“粮仓呢?”
“城内共三处粮仓。最大的一处在城中偏北,靠近内城墙根,屯粮可供全城四十日之用。”
“四十日。“卢象升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掠过些许东西,随即又平复。
他没有停,继续问:“城内征召兵,有多少人,驻扎何处,主将是谁?”
马哈茂德这次回答得更快了,像是提前便已想清楚要说什么:
“约八千人,几乎全是孟加拉本地强征的天竺教徒,驻扎在城南内城与城东两处兵营,主将是一个叫戈文达·辛格的本地头人。这些人……”
通译跟上:“他说,这些人跟米尔·朱姆拉的穆斯林亲卫之间,积怨已久。上个月,因为一次粮食分配不均,两拨人在营地里动了刀,死了三个人,最后是米尔·朱姆拉亲自出面才压下去....但压下去的只是动作,压不下去的是那口气。”
卢象升听完,把手从城防图上抬起来,静静地看着马哈茂德,说:
“城内有多少人,真的愿意打这一仗?”
马哈茂德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通译跟翻:
“他说……愿意打的,只有米尔·朱姆拉和他的三百亲卫。”
沈怀玉搁下笔,慢慢地抬起头。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舱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越来越近的达卡城墙轮廓,然后转过身看着马哈茂德,
“你愿不愿意写几封信,送进城里,给那个戈文达·辛格?”
马哈茂德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最终,马哈茂德开口,通译跟着低声道:“他说,他愿意写。但他只有一个条件....城里那些百姓,不要伤他们。”
卢象升冷笑一声,示意通译翻好这一句——
中国有句古话——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
巳时末。
达卡城南五里,预设登陆场。
登陆几乎是在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中完成的。
没有喊杀声,没有炮击,没有对岸的任何还击。
那六百名守在城南城墙上的莫卧儿士兵,在看到那黑压压的船队从河面涌出的时候,愣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随即做出了窝囊却无比明智的选择:
退。
退离城墙,退进城内,然后在内城街道上重新集结,等待总督的命令。
卢象升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沾了点浅黄色泥土,随即抬头,望向北方那道已经清晰可见的赭红色城墙。
三丈高,延绵数里。
在午后阳光的直射下,散发着赭红与金黄混合的颜色,远看竟有几分苍茫壮阔的气势。
气势而已。
“架炮。”
他转身对身后的炮兵指挥官下令,“重型攻城炮全部推上城南高地,对准主城墙,按图志标注的薄弱段定位,装药,待命。不等命令,不得擅自点火。”
炮兵指挥官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燧发枪兵方阵沿河岸展开,封锁城南所有渡口,不让一条船进出。”他继续说,“骑兵分队....沿城东、城北机动,只侦察,不接战,两个时辰内,把守军的每一处调动都给我摸清楚。”
一道道命令从他嘴里吐出,不疾不徐,却有种令人背脊一凛的确定性,每一道都像一枚已经瞄准了的箭矢,搭弦,拉满,指向它注定要落下的位置。
两万人的大军在台地上展开,脚步声、炮轮碾地声交织成低沉而稳重的轰鸣,如同这片天竺土地的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沉默地运转。
沈怀玉跟在卢象升身后,手里捧着一堆部署简册,边走边道:
“大帅,洪帅那边,封锁城西、城北还需要时间,您打算何时……”
“不等他。”
沈怀玉一愣,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卢象升的背影。
“不等?”
卢象升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声音平静: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遑论友军之期约。战机如白驹过隙,眼下城南守军已退,城内军心未定,恰是雷霆一击之时。我若在此地按兵候时,等到达卡守军反应过来,重新布置好了防线,届时流血的是我的弟兄,不是别人。”
沈怀玉跟上,低声道:“但洪帅的西路若未到位,城内守军有可能从城西突围..”
“所以我们要快。”“卢象升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沈怀玉,“快到他们来不及突围,快到城内那些天竺教征召兵收到马哈茂德的信之后,还没想清楚怎么回应,我们的炮已经把他们的城墙轰塌了一段。”
“势如破竹者,非竹脆也,势积而不可挡也。”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向炮兵阵地方向走去。
沈怀玉站在原地,怔了一息,然后快步追上。
....
午时。
马哈茂德写的那几封信,在安都府的三名天竺裔细作手里,化装成从城南逃出来的难民,混进了试图出城的人群,趁守门士兵忙于应付涌动的人潮之际,悄无声息地重新溜了进去。
城南高地上,二十门重型攻城炮已全部就位。
炮管在午后的日头下烤得微微发烫,炮口低垂,如同一排蹲伏在高地边缘的铁兽,安静地随时可以暴起。
卢象升站在最靠前的那门炮旁边,抬起手,遮住眼前的阳光,看向那段被标注为薄弱的城南偏西城墙。
从这里望过去,那段城墙与其余城墙看起来毫无二致,同样的赭红色砖石,同样的三丈高,同样沉默地耸立在天竺的午后阳光里。
但卢象升知道,它只是外表如此而已。
“大帅。”炮兵指挥官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二十门炮,全部测距完毕,仰角调定,装药已毕,只待一声令下。”
卢象升把遮光的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引线。
那条引线干燥绷直,静静地搭在炮口旁边,等待着那一点火星。
“攻心书函,可已入城?”他问。
“已确认入城。”旁边的亲兵应道。
“马哈茂德信里说的那个戈文达·辛格,现在在城里哪个方向?”
亲兵低头翻了翻简册:“据城内暗线上午最后一次传出的消息,戈文达·辛格的部队,目前驻在城南内城兵营....就在薄弱墙段后方约三百步处。”
卢象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三百步。
炮击薄弱段,轰塌城墙,烟尘未散之时,戈文达·辛格的兵营就在缺口后面三百步。
这三百步,对于一支刚刚收到招降书函,军心已乱,与穆林亲卫积怨满腔的天竺教征召兵而言,意味着他们站在那缺口前面,要么向前冲出来降,要么向后让道给亲卫军来守。
而以那群人与米尔·朱姆拉亲卫之间的关系....
他们多半不会选择向后。
“开炮。”
炮兵指挥官愣了不到一息,随即猛地扬起右手:
“放....!”
轰!
第一声炮响,从高地上炸开的那一刻,卢象升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那震动从靴底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向上,撞进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