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城东大营的瞭望塔上。
朱由检背着手站在木台的边缘,望着远处被夕阳的余晖与硝烟共同染色的达卡城。
那里曾经是孟加拉省的首府,莫卧儿帝国在次大陆东部最重要的政治与商业中心,整个孟加拉三角洲的门户。
此刻,城头上那面原本绣着波斯文字的孟加拉总督旗已经被摘下,换上了一面玄底金龙的大明军旗,在帕德玛河吹来的晚风中高高展开,舒展,卷动,如同一只巨大的鸟,在那赭红色的城头上振翅。
卢象升站在他身后侧,看着皇帝的背影。
夕阳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斜斜地从木台上延伸出去,落在台下那片空地上,那道影子里,有种卢象升用了很多年也看不透的东西。
他看着这位皇帝,心里涌动起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说是敬服,太轻了,不够准确。
说是诧异,又失了分寸。
他在心底里寻了很久那个最贴切的词,最终放弃了,只是任那种感觉在胸腔里慢慢地沉淀下去,变成某种他将来会长久携带着的东西。
他想起了这几日里所看见的一切.....
外围清剿时,是他卢象升一声令下,不等洪承畴,率先动炮,打破了那个常规的等待逻辑;
伏击重骑兵时,是他依据地形提前布置了死亡口袋,在敌人最鲁莽的时刻给予了最冷静的打击;
攻心战略里,是马哈茂德的信,是萨迪克的秘信,是婆罗门祭司的蓝火.....
但这一切背后,是谁最早确立了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总战略?
是谁在阿瓦城的沙盘前,提前将天竺内部的教派矛盾与阶级裂痕一一标注,告诉他们,这些才是真正的武器?
谋,有很多人可以出;
断,才是最稀缺的东西。
历史是一地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各自发光,但若无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它们终究只是满地滚动的玻璃珠,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没有力量。
而那根线,握在皇帝手里。
一个真正的决策者,不是那个算得最准的人,而是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刻,敢于拍板、扛下所有不确定性、不把锅甩给任何人的那个人!
皇帝一到,军令就变了质地。
那些原本已经严谨且正确的命令,在皇帝的身影出现在营地里之后,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变得更重更实更令人无所畏惧。
因为士卒们知道.....这些决策的主人就站在他们中间。
若要错,皇帝一起错;若要死,皇帝一起死。
这不是道理,是气势。
而气势,有时候比道理更能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
卢象升在心底,悄悄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将那口气压了回去。
.....
总督府的大厅里,洪承畴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半杯冷掉了的茶,手里把玩着那枚玉如意,没有喝,也没有动,只是坐着,遍览着这座总督府华丽的穹顶,繁复的镂花石壁,和那些已经被砸翻了的金制烛台与散落满地的波斯地毯。
他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松动。
洪承畴这个人,读书读得极多,多到有时候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因为他书里读到的那些道理与现实之间,往往有着一道微妙而深刻的裂缝。
书里说,君明臣贤,则国家昌盛。
他年轻时信这句话,信得言之凿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贤”字的最佳注解。
后来,他在官场里浮沉了那么多年,见了那么多人,也见了那么多失败的聪明人,他才慢慢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