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卫船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朱由检却没沿官道折返北京,反而令仪仗转道海河以东的郊野....那里是京津铁路天津段的施工现场。
这是大明第一条规划的干线铁路,起自北京正阳门,终至天津卫城,全长二百四十里。
朱由检力排众议,硬是将这桩事死死攥在手里,全权交予张国维督办,要银给银,要人调人,半分不曾犹豫。
如今全线仍在攻坚建设之中。
天津段地势平坦,无大型跨河工程,先行完成了路基平整与夯筑,眼下正沿着定好的线路,一根根铺设柞木枕木,一车车填筑碎石道砟...
偶有几段先行完成了铁轨架设,乌黑的精钢铁轨顺着路基延伸,像一道刚劲的墨线,扎进广袤的华北平原深处。
没有雕梁画栋的车站,只有临着路基搭起的几排木棚,一边是堆放铁轨、枕木的料场,一边是工匠们的住处与绘图的工房。
工地入口处,张国维早已带着属官、工程师、筑路工匠代表候着了。
这位四十二岁的全国基建总局督办、官道与水利工程总监,与毕懋康的烟火气沈崇㻅的海风气截然不同。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浆洗得平平整整,袖口却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磨得起了毛边的工程图纸,靴底糊满了半干的黄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道砟的碎石与草屑,一眼便知是刚从路基工地上巡查回来。
他面容清瘦,下颌线绷得紧实,眼神沉稳持重,既有读书人的儒雅风骨,又藏着工程人刻在骨子里的务实与硬朗,立在风里,像脚下夯得结结实实的路基一般,沉稳厚重不动如山。
见皇帝的仪仗行至近前,张国维立刻大步迎上,撩袍躬身行礼,“臣张国维,恭迎陛下!!”
他身后的属官、工匠们也齐刷刷跪伏在地。
“起来吧。刚从工地上过来,不必多礼。”
“臣不敢。”张国维起身,指尖仍牢牢攥着那卷图纸,侧身引路时脊背微微躬着,“陛下请,沿线的路基、料场、工房都已备好,陛下想查勘哪一处,臣都陪陛下前去。”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先去工棚,反而沿着刚夯好的路基缓步往前走。
玄甲亲军立刻散开,沿着路基两侧布防,工地的工匠们见皇帝亲临,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朱由检只摆了摆手,令他们各司其职,不必拘礼。
风吹过平原,脚下的路基夯得结结实实,宽两丈有余,两侧挖好了排水沟,每隔三尺便铺着一根干透的柞木枕木,枕木下是层层填筑的碎石道砟,严丝合缝,整齐划一。
朱由检俯身,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铁轨,又捻起一粒道砟碎石,转头看向跟在身侧的张国维:“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张国维立刻躬身,展开手里的图纸,指着上面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线路、工段,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京津线全线二百四十里,如今分北京、天津、中段三个工段同步施工。”
“天津段地势平坦,无大型跨河桥梁,如今一百二十里路基已全部完成夯筑,其中三十里已完成道砟填筑与枕木铺设,十里完成了铁轨架设,只待北京试验段的各项标准最终定型,便可全线推进铺轨。
中段要跨永定河支流,需架设三座石拱桥,如今两座已完成桥墩浇筑,剩下一座正在赶工,预计入冬前可合龙。
北京段要跨永定河、潮白河,需架设七座大型跨河桥梁,还有近五十里软土路基,需反复换填、夯实,防止沉降,进度稍缓,如今路基完成了六成,桥梁工程完成了四成。”
说到这里,他头微微低了些,带上些许愧疚:“只是……臣有负陛下所托,进度比当初定下的章程,慢了近半年。
难处有二:其一,铁轨轧制良品率始终上不去,兵工总局的钢厂,十根铁轨里只有三四根能达到铺设标准,剩下的只能回炉重炼,铁轨供不上,铺轨就快不起来;
其二,软土路基沉降、枕木防腐、桥梁承重这些,全是前人没碰过的难题,只能一点点试,一点点改,急不得。”
朱由检静静听着,没打断他,仍摩挲着那粒道砟碎石,等他说完才淡淡开口:“从零到一本就没有一帆风顺的道理。慢半年不碍事,只要地基打牢了,标准定死了,慢就是快。”
得了皇帝这句宽慰,张国维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松,随即话锋一转,指尖落在图纸的全国路网总图上,开始汇报全国铁路建设的整体统筹规划:
“谢陛下体谅!除了京津线这条干线,臣也按着陛下的旨意做了全国铁路建设的通盘谋划。
臣以为,铁路建设不能遍地开花需先立主干,再拓分支,按三年、五年、十年三期推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三年之内,以京津线为核心,全线贯通京津干线,完成所有技术定型与标准制定,形成一套完整的铁路建造、验收、运营章程。”
“十年之内,打通北京至西安、北京至南京的南北、东西两大主干线,将大明核心区域串联起来,形成以北京为中心,辐射关中、江南、齐鲁、燕赵的铁路主干网。
届时北京的军令三日之内可传至西安、南京;百万军需旬日之内可运抵南北边境,整个大明的兵事商事,都能凭此彻底盘活。”
“二十年之内,完成广州、成都、武昌、太原等省会城市的支线连通,将铁路网覆盖大明所有行省、所有重要军镇,让万里疆域,皆可朝发夕至。”
他说着,将图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是用黑红两色标注的全国铁路规划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待织的大网,终将覆盖整个大明的疆域,每一条线路的起止、里程、工期、优先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是踏遍了山河、做足了调研,才磨出来的心血之作。
朱由检接过图纸,俯身借着秋阳仔细看着,指尖顺着规划的主干线划过,从北京到南京,从北京到西安,从山海关到广州,眼底渐渐泛起了光。
这不是简单的铁轨枕木,这是把整个大明的疆域、人口、资源、军事彻底拧成一股绳的大动脉,是让这个农耕王朝,在“车同轨、书同文”的千年之后,再一次实现真正意义上大一统的国之重器!
看完铁路规划,他抬眼看向张国维,微微颔首:“规划做得细,轻重缓急也分得明白,就按这个章程来。”
“谢陛下认可!臣这五年不敢有一日懈怠,循着陛下开的大方向,把修路、治河、固边三件事,揉成了一套章法,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也有了些自己的心得,今日一并禀于陛下。”
朱由检负手立在路基上,风掀动他的龙袍下摆,眉峰微挑,来了几分兴致....他见多了臣子张口闭口“谨遵圣谕”,倒少见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自己的心得,当下语气更缓了些:“哦?那你细细说,朕听听你的章法。”
张国维挺直脊背,迎着旷野的风,声音愈发铿锵,
“臣以为,基建之事,从来不是修一条路、通一段河那么简单,路为骨、河为脉、田为根,三者拧在一起,才是真正能安天下的基业。
所以这五年,臣没敢一上来就遍地开花,只带着人先在京畿周边、要害之处做试点,踏遍了南北要冲、黄河险段,先摸透了工艺、定准了标准、想全了章法,立了‘试点先行、标准先定、干线先谋、河陆联动’的规矩,如今法子已经验证可行,接下来大明的基建,便按着这个路子一步步走!”
“臣先定了官道的硬标准:宽三丈,可并行五辆马车,路基三合土打底、水泥铺面,两侧修排水沟、护路林,就算连月大雨,也能照常通行。
按着这个标准,臣先修了三段试点干线:北京至山海关、北京至济南、北京至天津,全是京畿要害、军事要道,先摸工艺、算成本、看实效。
除此之外,又在京畿周边府县,修了六百余里支线水泥道,先把试点干线的小网织起来,看看商路、粮道能不能跑通。”
“如今这三段试点路跑了两年,效果远超预期:运粮运兵的速度,比原来的土路快了三倍不止,就算雨雪天也不耽误行程;南北商队都愿意走这硬化路,江南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煤炭、粮食,原来走土路要二十余天,现在旬日之间就能互通,光是这三段路沿线的市井商税,较五年前就翻了近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