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按着这个进项,琢磨出了以路养路的法子:将来路修到哪里,商路就通到哪里,商税的增量、适量的路厘,就能回头填进修路、养路的窟窿里,不用全靠内帑和国库硬撑。
这法子在试点路上已经跑通了,将来全国铺开,便有了准数,不会再让陛下为了钱粮犯难。”
朱由检听得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的兴致更浓了。
张国维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自己磨出来的配套布局:“路修通了,只是第一步,得让这条路活起来、用起来,既能利民生,更能固边防。
朱由检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的赞许已经浓得化不开。
“做得好。”朱由检看着张国维,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五年你没贪功、没冒进,沉下心在试点里摸章法、定标准,风餐露宿,踏遍了河防险段边境要道,熬白了头发,辛苦你了。”
“陛下,臣不辛苦!臣是农家子弟出身,年少时亲眼见着黄河决口,家乡被淹,父母兄弟饿死在逃荒的路上,那时候臣就立了誓,这辈子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治好黄河,修好路,让天下的百姓,不用再逃荒,不用再饿死!”
“可崇祯元年,臣在江南治水,挡了贪官豪强的财路,被人构陷罢官,扔进了死牢,那时候臣以为,这辈子的誓是再也完不成了。
是陛下把臣从死牢里捞了出来,给了臣权柄,给了臣信任,让臣能安安心心做试点摸章法,不用怕朝堂上的非议,不用怕地方上的刁难。
臣这五年磨出来的这些法子,不仅是为了报陛下的知遇之恩,更是为了圆臣自己年少时的愿,为了给大明给天下百姓留下一个河清海晏路通四方的基业!
臣这辈子别无所求,就是要按着这套章法,一步步修通天下的路,治好天下的水,让百姓有路可走,有饭可吃,有安稳日子可过!”
朱由检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他眼里滚烫的光,心里泛起一阵触动。
这十年,他能把大明从倾覆的边缘拉回来,靠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先知先觉,而是毕懋康、沈崇㻅、张国维等等等等这一个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理想与执念的人陪着他,一点点把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重新撑了起来。
他没再多说煽情的话,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绵延的铁路路基,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朕知道,修路治水,尤其是修铁路,难。难在要做前人从来没做过的事。”
张国维立刻躬身,却没有半分畏难,反倒语气笃定地接了话:
“陛下,难处确实有,可臣这五年做试点,早已摸出了应对的法子,不是只会等着陛下给兜底。
征地的难处,臣在试点官道上,用了以工代赈、田亩置换的法子,占了百姓的田,要么用官田置换,要么让家里的男丁来工地做工,拿工钱抵田租,百姓们大多愿意,地方豪强就算想闹也没了由头,将来修铁路修干线都能按着这个法子来。
水泥产能的难处,臣在试点路段沿线,建了三座小型水泥厂,就地取材,就地烧制,成本比从北京运过去低了六成不止,将来路修到哪里水泥厂就建到哪里,产能和成本都能控住。
铁轨良品率的难处,臣也派了人去兵工总局,和毕督办的工匠们一起琢磨改良轧制工艺,如今良品率已经从三成涨到了五成,再过些日子还能再涨,等京津线试验段跑通了,将来修干线就有了成熟的工艺。
臣怕的从来不是难,是怕自己眼界不够,辜负了陛下给的这份基业,怕自己步子错了,耽误了大明的未来!”
“你的难处,你的章法,你的谋算,朕都看在眼里。”朱由检转头看着他,“修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你按着你定的三年、五年、十年规划,先试点再推广,先干线再补网,一步一步推进,稳扎稳打。
钱,内帑、国库,优先保障基建;人,工部算学馆的学生,兵工总局的工匠,地方上的能吏,你要多少,调多少;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地方上的阻力刁难,朕给你挡着。
你只管放手去做,放开手脚去干,哪怕试错,哪怕走弯路,朕都给你兜着。”
“你记住,道通则国脉通,路畅则兵锋畅!
基建之利,不在一时,而在百世;不在一隅,而在天下!
你现在摸出来的每一条规矩,定下来的每一个标准,修的每一里试点官道,铺的每一节试验铁轨,筑的每一段险段堤坝,都是在给大明的江山,打下万年的根基。
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写,大明之中兴,始于路通河畅,始于你张国维之手!”
张国维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臣!遵旨!臣定当毕其一生,竭尽全力,按着这套章法,一步步把这天下的路修通,把这天下的河治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绝不负陛下所托,绝不负大明江山,绝不负天下百姓,更绝不负臣自己年少时立下的誓!”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路基,往远处的料场走去。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洒在笔直延伸的铁路试验段路基上,洒在那几截乌黑的铁轨上,也洒在工地上每一个挥汗如雨的工匠身上!
远处的夯土声、号子声、铁轨碰撞的脆响,还在风里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沉稳有力,像这个王朝有力的脉搏。
朱由检走在路基上,脚下是夯得结结实实的土地,身前是延伸向远方的铁轨,身后是跟着他的宋应星、张国维、王承恩,是千千万万愿意跟着他把这条路走下去的人。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他的身后,是整个大明。
朱由检看着夕阳下,那道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路基,嘴角牵起一抹淡笑。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他要继续西进,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中亚,插到欧洲;他要继续南下,把整个印度洋都变成大明的内湖;他要继续北上,把西伯利亚把整个远东都纳入大明的版图;他要带着大明走进工业时代,让大明成为全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
这条路,很难,很长,要花很多钱,要流很多汗,要干翻很多人。
可他不怕。
十年前,他一无所有都敢提着脑袋,跟这个烂透了的世道,跟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搏一把。
现在,他手里有兵有枪有炮有船,有已经摸透的章法,有千千万万跟着他的人。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洒在他的龙袍上,洒在脚下的铁轨上,发出耀眼的光。
远处的号子声还在风里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沉稳,有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