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三月初七。
春寒料峭。
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都三月了,风里头还夹着冬尾巴上的冷意,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刮。
可柳条已经绿了,护城河边的迎春花开得金黄灿烂,一簇一簇从灰扑扑的城墙根下探出头来,不管这人间在忙些什么,该开的花,总要开。
乾清宫的案上堆着三份折子,都是太医院送来的。
朱由检已经看了两遍,手指搁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半天没有翻开。
王承恩站在旁边,觑着皇爷的脸色。
那张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愁容...就是太平了,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回皇爷,孙阁老这病,开春就犯了。先是喘,后来腿也肿了,夜里躺不平。太医院去了三位圣手,针也灸了,药也灌了,这几日.....”
“朕问的是,这份折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儿一早。
孙阁老府上的人说,阁老本来不让递,说皇上国事繁忙,犯不着为他一个老朽分心。
是府里的大公子偷偷递进太医院的。”
朱由检把折子翻开,又合上。
“备辇。”
“皇爷,今儿早朝.....”
“散了。”朱由检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自己系上带子。
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系领口的扣子时,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王承恩想伸手帮忙,被他挥开了。
“六部有要事,先压一压,午后朕再听报。”
“奴婢遵旨。”
辇车出了东华门,沿着东安门大街往东走。
也是这条路。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
他在紫禁城正门站着,等一个人来。
十七岁的皇帝,三朝老臣。
那一夜他们在乾清宫西暖阁里说到天光大亮,说到太监进来剪了三次烛芯。
后来孙承宗又去了辽东,建奴覆灭,东北全境收复。
辇车停在一座宅子门口。
这座宅子不大,门脸也窄,黑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孙府”。
字是孙承宗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看不出什么书法家的才气,但看着踏实。
门房是个老仆,七十多岁了,跟着孙承宗四十多年。
他眼睛花了,没认出皇帝,以为是哪位来探病的朝臣,弓着腰说:“大人贵姓?小的去通报.....”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皇帝身后的锦衣卫。
老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跪。
朱由检伸手扶住了他。
“带朕去见阁老。”
宅子里的院子不大,青砖地,角落里种着两棵海棠,花刚谢了,满地粉白的花瓣没有人扫。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子,里头的画眉叫声清脆。
朱由检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听见了咳嗽声。
那咳嗽声是从正房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很深,像是从肺底抽上来的,咳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费力的喘息声。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点在床边的矮几上。
药味儿很浓,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床上半靠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陛下.....”
孙承宗看见皇帝,手里的书掉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两条胳膊撑在床沿上,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朱由检两步走到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阁老别动。”
孙承宗抬起脸。
这张脸和十年前相比,瘦了太多。
“陛下来臣家里,臣.....臣失礼了.....”
“朕没让人通报。”朱由检在床边坐下,“是朕自己要来的。”
孙承宗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咳完之后把手缩回被子里,不让皇帝看到袖口上咳出来的东西。
“这药太苦了,太医院那帮人,就不知道加点甘草?”
“陛下.....是老臣让他们熬得苦些。苦些,人精神。”孙承宗笑了笑,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像石子扔进老井里激起的涟漪,“陛下怎么来了。朝上的事.....”
朱由检把药碗放回去,“朕来看看你。”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只画眉又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得很,和屋里的死寂像是两个世界。
“多久了。”朱由检问。
“什么.....”
“朕问,你这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朕。”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冷了,喘得厉害。老臣想着,年纪大了,总有这一天的。犯不着让陛下分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朝上那么多大事.....军改、海疆、西域.....陛下忙得很。”
“分心。”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孙承宗,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当前,朕十七岁,在紫禁城正门的城楼上淋雨等你。朕问你还想回老家么,你是怎么说的?”
孙承宗愣了一下。
“……臣说,臣不走了。”
“你不走了。你说你不走了,留下来帮朕。然后朕跟你说了什么。”
“……陛下说.....”孙承宗的声音忽然有点发抖,“说.....阁老在,朕心里有底。”
“你现在要走,朕心里怎么办。”
孙承宗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朱由检的袖子。
“陛下。”他说,“老臣.....打从万历四十二年入翰林,天启元年督师辽东,到如今,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老臣送了神宗皇帝、光宗皇帝、熹宗皇帝。到了陛下这里,老臣以为.....”
他停了下来,把涌上来的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臣以为,也送不了多久了。没想到陛下.....硬是把大明拉回来了。老臣没送成。老臣看着陛下灭建奴、收西域、开海疆、改军制.....老臣这辈子,值了。”
朱由检看着他。
“别说送不送的。朕不让你送朕。朕要你活着,看着朕把这个江山.....把你说过的那个海晏河清,万国来朝的大明.....建起来。”
孙承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头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像是黄昏时分西山上的最后一缕霞光,明明知道要落下去了,可还是拼尽了全力亮着!
“陛下。李卓吾先生说,赤子之心。臣一直不懂.....做了一辈子官,哪还有什么赤子之心。直到陛下登基,臣看着陛下这些年.....臣忽然懂了。”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底碾出来的。
“所谓赤子之心,不是不知世事,是知了世事之后,还敢硬着脊梁,站在这天地之间。”
朱由检低下头,用力抿着嘴唇。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他硬生生忍住了。
“阁老。”皇帝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太医院的人朕已经骂过了,他们会用最好的药,你这病.....”
“陛下。”孙承宗收住笑容,认真地看皇帝,“老臣想回老家。”
朱由检愣了一下。
“回老家?”
“高阳,直隶高阳。”孙承宗的视线越过皇帝的肩膀,看向窗外那两棵海棠,“老臣在那里出生长大,在那里读《论语》、考秀才,在那里娶了妻,生了老大,很多年没回去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朱由检。
“陛下的江山,稳了。老臣的身子,也到站了。让老臣回去.....含饴弄孙,种菜养花,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陛下不是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吗?老臣也是陛下的子民,老臣也想歇一歇了。”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画眉叫了好几次。
“好。”
“朕准你回老家。但要答应朕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