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说。”
“朕派三名御医跟你回去,不许拒绝。每月给朕写一封信,不许报喜不报忧,身子有什么变化,照实写。第三.....”他声音忽然低了,“回高阳之后,好好种你的菜,养你的花,逗你的孙子。”
孙承宗听着这三条,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深了。
“臣遵旨。”他说,“不过.....臣也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临走前,想听听陛下,最近在谋划些什么。不是国事.....就是,陛下的想法。臣老了,能替陛下做的事不多了。可臣还想听一听。听完了,臣就安安心心地回高阳。”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
“前面的事,阁老都知道。这些朕不多说了,朕说说.....阁老可能还不太了解的一件事。”
他往床边挪了挪,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年轻人向师长展示新玩意儿时的劲头。
这劲头在他身上很少见,因为他是皇帝,没几个人配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但孙承宗是那少数人之一。
“贸易。大明的全球贸易。”朱由检说,“阁老,你知道现在欧洲人有多依赖咱们大明的货吗?”
孙承宗微微侧了侧头。
“臣只听说过一些.....佛郎机人和红毛夷都来大明买货。”
“不是买。”朱由检纠正他,“是抢着来送钱。”
“朕来给你算笔账。一个佛郎机商人,从里斯本出发,绕过非洲,走一年半到广州。船上装的什么?白银。他们现在还能从美洲开矿挖出来的白银,一船一船的白银。为什么不装他们的货?因为他们的货.....毛呢、玻璃、葡萄酒,到了大明,一件都卖不出去。”
“毛呢,咱们的棉布又轻又暖又便宜,老百姓穿得起。他们的毛呢又厚又扎人,价钱还是咱们布的五六倍。玻璃,咱们烧的琉璃瓦、吹的玻璃器,工艺比他们不差,价钱便宜一半。至于葡萄酒.....阁老,你喝过佛郎机的酒吗?”
孙承宗摇头。
“朕喝过。”朱由检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酸,像醋馊了。”
孙承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又咳了起来,朱由检赶紧把药碗端过去,孙承宗喝了一口,缓过气来,笑着摇头。
“臣喝了一辈子大明的黄酒,是喝不惯那些蛮夷的东西。”
“所以你看,他们的东西咱们不要,咱们的东西他们离不了。”朱由检把折子放下,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棉布,咱们松江府一台织机一年出三百匹布,十个铜板一尺。佛郎机人用手工织,同样的一尺布,光人工成本就是咱们的十倍。他们如果不买大明的布,老百姓就得光着身子过冬。”朱由检竖起的食指在空中顿了顿,“你说,他们买不买?”
“铁器,大明一个县城的铁匠铺,打的锄头、镰刀、犁头,跟佛郎机人自己打的比.....不是朕吹,这是事实.....锋利一倍,耐用三倍,价格一半。他们如果不买大明的铁器,农民拿什么耕地?拿木头棍子?”
孙承宗听得入了神,手边的药都忘了喝。
“瓷器、茶叶、丝绸这些传统的好东西就不说了。朕告诉你一个新玩意儿.....橡胶。你听说过吗?”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南洋出产,从橡胶树上割出来的,跟奶似的白白稠稠的一团,加工之后能做成软管、软垫、防水布。佛郎机人没见过,当宝贝一样往回抢。这玩意儿在欧洲根本产不出来,只能在热带长,而大明.....整个南洋都是大明的。”
孙承宗沉吟片刻:“陛下,这样一来,佛郎机人岂不是一直被咱们掐着脖子?”
“还不止。”朱由检摇摇头,“除了商品本身,还有一些更关键的规则.....朕来给你举个例子。有个佛郎机商人,叫……”他想了想,“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译过来怪别扭的。这人在广州买了一批货,装船之后没买航路通行证,偷偷摸摸想溜回印度洋。你猜怎么着?”
孙承宗身子微微前倾:“被郑芝龙的船截了?”
“没错。”朱由检笑着拍了一下膝盖,“郑芝龙在印度洋上布了十二支巡逻舰队,那张网撒得比蜘蛛网还密。这艘走私船在马六甲被截住,船扣了,货没收,人罚了三年不准进大明口岸。”
“罚完之后,这个商人去闹。说他们欧洲的海上规矩是公海自由,大明的规矩不合理。”朱由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
“阁老,你猜我们应该怎么回的?”
孙承宗摇头。
“此海非尔海,此路为明开。欲过此路,守此规矩!”
孙承宗愣了一拍,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朱由检接着说:“那商人懵了。因为他们以前在别处从来都是横着走的.....非洲、美洲、天竺.....到哪儿都是他们的规矩。只有到了大明,他们的规矩全不管用,必须按大明的规则来。”
“什么规则?很简单,朕帮他总结五条.....”
他再次伸出手指,这次数得更慢,每数一根都像在敲钉子.....
“第商船来中国,只能在我们规定的通商口岸停,别的地方一律不准进。私自靠岸的,扣船、扣货、驱逐、封禁贸易资格。”
“他们要卖东西给大明.....随他们的便,反正卖不掉。他们要买大明的货.....布、铁、瓷、茶、丝、胶.....这些全由大明统一定价,不许还价。朕定多少就是多少,嫌贵可以不买,回去自己织布打铁去。”
说到这,朱由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朕这个定价可有意思了.....同样的质量,比他们本土做出来的便宜一半。便宜到他们本土工匠全得饿死,但又贵到刚好让大明的工坊赚得盆满钵满。”
孙承宗听到这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胡子,摸了两下才发现胡子几天没打理,都纠结在一起了。
他放下手,微微点头。
“臣懂了.....这是阳谋。他们并非不知道我们赚他们的银子,但是没有办法。不买,国内连把锄头都买不着。这笔账怎么算,他们都得乖乖掏钱。”
“就是阳谋。”朱由检点头,“航道。印度洋、南洋,所有的航道都是大明的舰队在巡逻。欧洲商船想安全通过,必须买大明的‘航路通行证’,缴纳航道保护税。”
“朕的想法是这样的.....这些东西都在大明的控制下,谁想从这里过,就得交钱。凭什么几百年来都是欧洲人在海上设关卡收钱?凭什么大明的商船出海要被他们刁难?现在反过来了.....我设规矩,你遵守。”
“结算。所有交易,只认白银。为什么?因为欧洲各国现在都在偷偷摸摸印纸票子,想用纸换咱们的货。朕知道,朕不收纸票,只要白银。”
他停下来看向孙承宗:“阁老,美洲啊,那地方盛产白银,欧洲人现在拼了命地在美洲挖矿,挖出来的白银一船一船地运到大明.....来买咱们的货。不过,他们也挖不了多久了!”
孙承宗听到这里,若有所思,“臣虽不太懂海外之事,但陛下这么一说,老臣听明白了.....欧洲人挖矿,大明数钱。看似公平买卖,实则是他们给大明当长工,累死累活挖银子,然后乖乖送到咱们手里。而我们出的货,都是他们自己产不了的必需品.....阳谋,明明白白的阳谋。”
“所以大明这些规则的核心.....单边制定,不容商量。朕不管你什么公海自由、贸易对等,朕只知道这几条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动。谁听话就来做买卖,不听话就滚。”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恢复了方才的松快。
“而现在欧洲各国的状况是什么?他们其实心里门清.....这贸易做着,大明赚大头,他们赚小头,还得乖乖交过路钱。没办法!打不过我们!”
孙承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落在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上,落在孙承宗那双枯瘦的手上,也落在他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里,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口最深处一路提上来的,而后,眼眶红了。
一个看了四十四年王朝兴衰的老臣,在生命暮年终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配得上这片江山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老臣侍奉皇明四十三载。见过神宗皇帝怠政,见过光宗皇帝短祚,见过熹宗皇帝昏聩,见过魏忠贤乱国,见过东林空谈误国.....老臣以为,大明的气运,也就那样了。”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了一下。
“直到陛下登基。陛下登基那年,才十七岁。老臣回来的那个雨夜,看到陛下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不过是个孩子。”
“后来老臣发现错了。这孩子比朝堂上所有人加在一块儿都清醒。这孩子比九边上所有将领加在一块儿都有骨头。这孩子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知道.....一个皇帝,该做什么。”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顺着深深的皱纹淌,淌过干枯的脸颊,滴在棉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千古一帝,是臣能想到的最高的词了。可是.....”他撑起身体,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您恐怕还要再往上.....万古一帝。”
朱由检赶紧按住他的肩膀:“阁老言重了。朕不过是.....”
“陛下。”
孙承宗打断了他。
“灭建奴,收东北。平流寇,定中原。开西域万里,设海外行省。改军制易将,布海疆锁钥。如今连海外的佛郎机、红毛夷,都被您掐着脖子吸血。这些事,秦皇没做过,汉武没做完,唐宗宋祖想都没想过!”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陛下。您用的这些人.....满桂、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郑芝龙.....有粗人,有海盗,有书生。
搁在别的皇帝手里,这些人要么被打压,要么被猜忌,要么被砍头。
可到了您手里,一个个都成了栋梁。”
“您说您只信本事。可老臣知道,您信的不仅是本事。您信的,是人心。您给了这些不被待见的人一个家,他们就拼了命替您守着这个国。”
孙承宗说着,忽然咧嘴笑了笑,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老臣这辈子,能在最后十几年跟着您,看着您把一个烂摊子收拾成这样.....老臣值了。”
朱由检转过头去。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翼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像那个雨夜里十七岁的少年。
“阁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朕没有你说的那么英明。朕这十年.....也信过不该信的人,走过弯路,撞过南墙。有好多夜里朕睡不着,就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朕是不是把大明带错了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朕还是得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那些等着看朕笑话的人。朕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朕怕。因为朕一旦怕了,这满朝上下.....就全怕了!”
“后来朕不纠结了。朕想通了一个道理.....公道。朕所求的,不过公道二字。对得起替朕卖命的人,对得起替大明种地的百姓,对得起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指望朕的人。”
“只要朕守得住公道这两个字,朕做什么都不会错。”
孙承宗听着,泪水止不住地淌。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又一次抓住了皇帝的袖子。
“陛下。老臣回高阳之后,会在祖坟前给列祖列宗烧一炷香。告诉他们.....放心。大明的天子,是个好天子。”
朱由检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他轻轻地把那只手握住了。
“你替朕守了这么多年国,现在,朕替你守着这个家。”
“……臣……臣下辈子……还做陛下的臣……”
朱由检别过脸去。
半晌,他松开手,站起身来。
“阁老好好养病。什么时候身子好了,朕再来送你。”
孙承宗抬起泪眼:“陛下.....老臣想后天就走。”
“朕来送你。”
孙承宗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点了点头。